粤东的雨比江城更黏。
绿皮火车晃了一夜又半天,楚天河一行在县城小站下车时,站台边的芭蕉叶被雨水压得发亮。当地接站的是江城驻粤办一个年轻干部,姓廖,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见到楚天河时紧张得差点把伞递反。
“楚市长,捷飞精密在105国道边的老工业区,离这儿还有四十多公里。厂区已经贴了封条,门口这几天一直有工人守着,清债公司的人也在。”
楚天河接过伞,没有让他寒暄。
“路上说情况。我们到厂门口后,不要喊职务,只说是北方企业来了解设备。”
小廖连忙点头,发动面包车。
车出了县城,路两边很快变成低矮厂房和荒草地。几个挂着“电子”“塑胶”“五金”招牌的厂门半开半闭,有的门口堆着废包装箱,有的围墙上贴着讨薪白纸。亚洲金融风暴的第一波寒意,还没有传到北方普通人的饭桌,却已经压在这些南方厂房的铁门上。
顾言坐在车里翻资料,边看边问:“捷飞欠薪具体多少?”
小廖把一张复印件递过去。
“工人说欠了四个月,管理层欠得更久。清债公司公布的是一百八十多万,但工人不信,说加班费、补偿金都没算进去。”
张世海皱眉:“厂里断电多久了?”
“听说半个月。”小廖道,“不过有个台籍经理陈柏元还住在办公室,隔几天让人开一次设备防潮,说是不想机器彻底坏掉。”
张世海眼神一亮:“还知道防潮,说明有懂行的人没走。”
顾言把这条记下:“陈柏元现在能做主吗?”
小廖摇头:“他说不算。母公司派来的财务跑了,当地清算组让清债公司看场,清债公司的头叫阿水,脾气很冲,前天还把两个要工资的工人推倒了。”
楚天河看向窗外。
“阿水想卖废铁?”
“是。”小廖压低声音,“听说废旧金属商已经来量过车间门宽,还问过吊车价。厂区土地在国道边,后面有人想改仓储市场,设备放着碍事。”
车子转过一段坑洼路,前方出现一片灰白色厂房。
捷飞精密的招牌歪在门头上,“精密”两个字被雨水冲得发黑。铁门上贴着两道斑驳封条,封条边缘已经翘起。厂门外站着几十个工人,有人穿工服,有人打赤膊,更多人蹲在雨棚下抽烟,眼神麻木又警惕。
面包车刚停下,几道目光立刻扫过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拎着扳手从门卫室边走出,挡在车前。
“你们干什么的?又来看机器?”
小廖刚要介绍,楚天河先下车。
“北方一家用你们产品的企业,听说厂里要清算,过来了解设备和工人情况。”
壮汉冷笑:“了解完是不是就把机器拉走?老板跑了,工资没发,你们一个个都盯着铁疙瘩。”
张世海扛着量具箱下来,听见这话,脸色一沉。
“机器不是铁疙瘩。真要当废铁拉走,你们四个月工资更没地方要。”
壮汉眼睛一瞪:“你谁啊?”
“红虎厂老钳工,干了一辈子机床。”张世海把量具箱往地上一放,“我来看机器是不是还能干活。机器活着,人才值钱;机器拆了,你们连讨价的东西都少一半。”
这话比任何客套都管用。
门口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敌意没散,但没人再往前逼。
这时,厂门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脚上皮鞋踩得满是泥。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模样的人,肩膀宽,眼神横。
“谁让你们进来的?”
花衬衫扫了楚天河一眼,视线又落到张世海的量具箱上,嘴角一撇。
“看设备要预约。这里清算了,不是菜市场。”
顾言从车里下来,拍了拍裤脚上的水,语气懒散却不软。
“你就是阿水?”
花衬衫脸色一沉:“你打听得挺清楚。”
“你们门卫墙上贴着清债公司联系电话,联系人阿水,字写得比封条还大。”顾言把资料夹在腋下,“我们不进封存区域,只在清算组授权范围内看设备状态。你要是不让看,请拿出清算组书面禁止函。”
阿水把烟往地上一丢,用鞋碾碎。
“少拿纸吓我。厂里欠一屁股债,机器马上要处理,你们北方来的想捡便宜,也得先问问本地规矩。”
顾言没有跟他吵,直接翻开一份海关监管设备清单复印件。
“八九年进口德国科堡镗床三台,按当年批文,部分设备涉及外资出资核验和海关监管尾项。你现在把它拆了当废铁卖,海关补税、外经部门出资核验、破产资产低价处置责任,都会找经手人。”
阿水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横起来。
“你吓谁?清算组让我们看场,卖不卖轮不到你说。”
楚天河这时开口,语气平稳。
“我们没有说你能卖,也没有说你不能卖。我们今天先看设备值不值得保全。如果设备已经报废,我们转身就走;如果设备还能用,我们会找清算组、债权人、海关和工人代表谈接收方案。”
阿水打量他:“你能代表谁?”
楚天河没有报职务。
“代表北方承接企业来了解情况。”
阿水冷笑:“承接企业?你们想搬机器可以,先把欠薪、场地费、看管费、债权费都拿出来。空手看货,没门。”
门口工人听到“欠薪”,又骚动起来。
壮汉石大柱拎着扳手往前一步:“阿水,你少拿我们工资当拦路钱。前天你还说机器卖了先还银行,工人工资往后排!”
阿水脸色一变:“石大柱,你别在外人面前闹事。”
“谁闹事?”石大柱脖子青筋鼓起,“我们在门口守了半个月,陈经理还肯开机器防潮,你们倒好,天天带废铁贩子来看门宽。机器拆走了,我们找谁要钱?”
两边一吵,门口的工人全围了过来。
小廖紧张地看向楚天河,压低声音:“楚市长,要不要先退一下?”
楚天河没有退,只抬手示意自己这边的人别动。
“我们先不谈搬机器,也不谈付钱。张师傅隔着车间玻璃看一眼设备状态,确认有没有必要继续谈。这个要求不过分。”
阿水还想拦,顾言已经把海关清单往他面前一递。
“你可以不让看。那我们现在就去县海关驻点和外经局,问进口监管设备在破产清算期是否允许拆卖。到时候清算组先查谁让废铁商进厂,你自己掂量。”
阿水盯着那份清单,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他不怕工人闹,却怕纸面责任落到自己头上。几秒后,他把身子一侧。
“只能在外面看,不能进车间,不能碰封条。”
张世海立刻拎起量具箱,跟着楚天河往厂门里走。
厂区里杂草已经长到铁轨边,雨水沿着旧排水沟往外漫。车间玻璃蒙着灰,里面昏暗,但仍能看见三台罩着防尘布的大型机床并排立在地基上。旁边几只工具柜没有被砸开,地面也没有大量锈水痕迹。
张世海走到玻璃前,抬手擦开一块灰,整个人几乎贴上去。
他看了很久,先看床身,再看导轨位置,又眯着眼盯主轴箱和电控柜。
顾言等得有些不耐:“怎么样?”
张世海没有回头,只低声骂了一句:“这帮败家玩意儿。”
楚天河走到他旁边。
“设备还行?”
张世海指着里面第一台机床,声音压着,却透出激动。
“防尘布没塌,说明上面没人乱堆东西;导轨油膜还在,反光平,不像锈死;地脚螺栓没松,床身没挪过。那台电控柜下面垫了木条防潮,是懂机器的人干的。”
他又换了个角度,看向第二台机床。
“主轴箱外壳没有撞痕,尾座也在原位。只要通电后声音不坏,这三台就不是废铁。”
阿水在后面冷哼:“看两眼玻璃就吹,你们北方人都这么会讲价?”
张世海猛地转身,眼睛瞪得通红。
“讲价?你知道这东西在我们江重缺了多少年吗?我们拿老床子磨薄壁件,夏天要等夜里降温才敢精加工,工人守着表盘一点点喂刀。你把它拆了卖废铁,卖的是钢,毁的是精度!”
阿水被骂得脸色难看,刚要顶回去,楚天河抬手拦住张世海。
“张师傅,先判断。”
张世海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又看向车间深处。
“还得通电试主轴,听轴承声,看丝杠反向间隙,查恒温间仪器。但从外观看,值得救。”
楚天河转头看顾言。
顾言已经在本子上写下几项:设备可保全,需见陈柏元,需查欠薪,需阻止拆卖。
“清债公司想当废铁处理,我们得先见那个台籍经理。”顾言合上本子,“他如果一直在防潮,设备资料和技工名单多半在他手里。”
石大柱站在不远处,听见“技工名单”,脸色变了。
“你们真不是只拉机器?”
楚天河看向他。
“机器如果要去北方,拆装必须靠原班人马。熟练工愿不愿意去,工资怎么补,家属怎么办,都要谈清楚。没人会让你们白干,也不会让你们从工程师变成看门讨薪的人。”
石大柱握着扳手的手松了一点,但眼神仍旧警惕。
“话说得好听的人多了。”
“所以今天先看设备,下一步看账。”楚天河没有回避他的怀疑,“你们可以派工人代表在场,欠薪数字一项项核。”
阿水听到这里,脸色重新沉下去。
“谁准你们谈工人?清算组还没点头!”
顾言转身看他,语气凉了下来。
“你要是能代表清算组,就拿授权书;你要是只能看门,就别替债权人、海关和工人做决定。”
阿水咬着牙,最终没有把人赶出去,只摸出传呼机往旁边走,显然要联系上面。
楚天河没有理他,目光落在车间办公室二楼。
一扇百叶窗后,有个人影站了片刻,又迅速退开。
小廖低声道:“那边就是陈柏元办公室。”
楚天河把伞收起,交给身后的工作人员。
“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