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差五分,市委小会议室的长桌被重新清空。
昨夜的黄金照片和保管箱目录被收进密封袋,换上来的,是十二家城市信用社的存款余额表、逾期贷款清册、企业票据确权名单,以及顾言连夜改出的《江城城市信用联合风险处置筹备组方案》。
张为民坐在主位,脸色还带着熬夜后的灰青,但说话没有拖泥带水。
“信用社门口稳住了,不等于风险过去了。今天这个会,定三件事:谁来管账,谁来控风险,谁来给老百姓和企业一个说法。”
楚天河坐在他右手边,翻开方案第一页。
“我建议,不急着挂牌商业银行。”
这句话一落,财政局、联社、经委几个人都抬了头。
梁有为也坐在角落里,脸色比前两天老实得多,听见这话,下意识松了口气,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一个联社副主任试探着开口:“楚市长,社会上现在都在说江城要有自己的银行,如果不挂牌,会不会显得我们底气不足?”
顾言没抬头,红蓝铅笔在表格上敲了一下。
“现在挂牌,你拿什么挂牌?十二家信用社的旧账没剥离,坏账责任没定,资本金没核,风险准备金也没补齐。牌子挂上去,明天省里来验,第一项就卡死。”
那人脸上一僵。
楚天河接过话:“江城要的是能护住存款和企业票据的信用平台,不是贴一块新招牌糊弄人。正式升格地方商业银行,必须等省里和人民银行审批,我们按程序走。”
张为民点头:“先筹备,后升格。这个方向定了。”
周正明把一份薄薄的派驻名单推到桌上。
“纪委常驻两组,一组盯旧账清理,一组盯新平台运行。所有超过五万元的旧贷款展期、核销、转让,必须有纪委见证留痕。谁再敢半夜补章、倒填日期,直接带走。”
联社那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一个年纪大的主任忍不住低声道:“周书记,这样会不会影响日常业务?柜台天天等签字,群众又要骂。”
周正明看着他:“群众骂排队,总比群众发现自己存款被人拿去垫海南烂账强。”
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
秦峰把公安卷宗袋放在桌边,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公安这边负责涉案资产追逃。天元商贸、东商信托、嘉运国际相关人员,凡是涉及保管箱资产外流、伪报货运、威胁证人、销毁账册的,逐条立案固定。信用社内部有人主动交代,可以区分责任;继续藏账,等我们从箱子里翻出来,就不是态度问题了。”
梁有为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那资金安排呢?个人存款、企业票据、坏账追偿,都要钱。财政现在也紧,不能什么都往财政兜里装。”
楚天河看向他。
梁有为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僵,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反对,是问具体顺序。”
“顺序写在方案第三页。”楚天河把文件翻过去,“第一,保个人存款,尤其是老人、职工、普通储户;第二,保真实企业票据,供应链结算中心已经确权的货款、工资款、原材料款优先;第三,追坏账,谁拿走、谁担保、谁签字,一笔笔追回。”
顾言把一张新表递给各部门。
“这张表今天下午贴到十二家网点门口。个人存款兑付规则、三年期保本置换凭证规则、企业票据登记窗口、举报旧章旧账电话,全写清楚。别再让柜员凭嘴解释,嘴一乱,队伍就乱。”
人行江城中心支行刘副行长坐在旁边,眼底有血丝。他昨夜被楚天河压着现场办公,现在反而比前两天主动。
“人行这边可以出一个说明,确认筹备组处置期间,十二家信用社统一清算账户接受监管,个人储户正常兑付不受影响。但措辞要谨慎,不能写成已经批准成立商业银行。”
楚天河点头:“就按这个口径。你们出监管说明,我们出市政府公告,电视台、广播台同步播。”
许长宁立刻记下:“宣传口径我来盯。苏清瑶那边已经在五社、三社拍了群众正常办理业务的画面,今天中午播简讯,不渲染案件细节,只讲兑付秩序和平台筹备。”
张为民看向顾言:“你这个特聘财务顾问,愿不愿意挂?”
顾言抬头,嘴角扯了一下:“我挂不挂都得干活。挂了也好,省得有人说我一个结算中心主任越权翻信用社的账。”
桌边有人低咳一声。
楚天河把话落得很实:“顾言担任筹备组特聘财务顾问,负责底账核验、确权融资规则设计、风险表复核。行政负责人由市政府金融办牵头,联社原班子成员暂不担任主要职务,等待审查结果。”
联社那边几个人脸色一沉,却没人敢反驳。
周正明补刀:“丁主任已经在交代旧担保问题,谁觉得自己干净,欢迎把材料主动送到纪委。别等我们拿着乙一三箱的记录上门。”
“乙一三”三个字出来,会议室里几名信用社干部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楚天河没有给他们缓气的时间。
“企业窗口今天下午开。江桂芳、周国顺、东江精工、红虎厂这些已经确权的企业,先做试点。真实供货、真实发票、真实验收,平台可以给流动资金支持;空壳贸易、循环开票、关联倒账,一律挡在门外。”
经委主任立刻问:“额度怎么控?小厂都缺钱,一开口都说救命。”
顾言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按应收账款确权比例,不按哭声大小。江重、红虎厂确认的上游货款,最高给七成周转;没有核心企业验收的票据,先登记不放款。谁想拿假合同骗平台,直接送秦局那里。”
秦峰抬眼:“我收。”
这两个字让几个本来想开口争取“灵活处理”的人闭了嘴。
张为民看了看墙上的钟,拍板道:“筹备组今天成立,文件上午发。楚市长牵头,顾言做财务顾问,周书记派驻纪委,秦峰负责追逃,人行出监管说明,宣传部统一口径。”
他说完,又看向楚天河。
“天河,省里上午要听情况。你去汇报,不要回避问题,也不要扩大说法。江城这次能稳住,是靠公开兑付、依法封证和企业支持,这三条要讲清楚。”
楚天河合上文件。
“我会把四组证据目录、凭证兑付数据、反向入库明细一并带去。东商信托的事,报事实;林蔚补录、协调专户、机场货运,按材料走。”
顾言忽然把一张小纸条推到楚天河手边。
上面写着一行字:平台稳定后,可建立工业企业应收账款池,作为南下收设备、收技术团队的信用基础。
楚天河看完,没有当场展开,只把纸条夹进方案里。
门外,市委秘书快步进来:“楚市长,赵书记办公室电话已经接通,张书记让您现在过去。”
楚天河起身。
“顾言,下午两点前,把企业窗口的第一批名单定出来。秦峰,叶天麟的通讯记录先盯机场和嘉运,不要让人把通话单洗掉。周书记,乙一三箱开封时通知我。”
三人同时点头。
楚天河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对会议室里的信用社干部说:“今天之后,江城信用社的柜台可以慢一点,但不能再脏一点。谁想趁乱动手,先想清楚昨晚二号桥那三辆车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