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辆松花江的后门没有再遇到焊点,但车厢内层多了一道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新锁。
押车的年轻男人被民警带到车边,手铐还没上,只是双手抱在胸前发抖。秦峰把那串钥匙举到他面前:“哪一把?”
年轻男人嘴唇发白,眼睛下意识往叶天麟那边飘。
秦峰往前站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看我。哪一把?”
“铜色那把。”年轻男人声音哑得厉害,“我只负责拿钥匙,装车是鸭舌帽安排的,机场那边说有人接。”
“谁接?”
“嘉运国际的人,说到备用仓换单。”
秦峰对记录民警道:“写上。稍后单独询问,和司机、货运科记录对照。”
叶天麟冷声插进来:“秦局,你当着这么多人诱供?”
秦峰转身看他:“我问钥匙,他答接货人。你要觉得他说错,可以等会儿在笔录上注明你不同意。”
顾言低低笑了一声:“叶总急什么,他还没说你名字。”
叶天麟的脸色更难看。
法警用铜色钥匙打开铁链,车门拉开后,里面同样是一只裹着岩棉和假电器标签的大洋铁箱。不同的是,这只箱子外层还缠了两圈塑料薄膜,薄膜上贴着“防潮电子元件”的标签,角落里却露出一块旧红漆编号。
顾言翻开保管箱登记表:“甲零八。”
刘副行长抬手擦了一把雨水,低声念道:“甲零八,产权转让协议原件、质押凭证底单。”
秦峰立刻提醒:“这一箱可能是文件,动作轻。摄影从封条开始,法警先核编号,不要急着撬内盖。”
老马不再用切割机,只用撬棍和螺丝刀把外层铁扣慢慢撬开。箱盖打开后,里面没有金锭,而是几个密封圆筒和防潮文件包,每个圆筒外面都贴着蜡封,有的封口已经被人刮过,像是临走前匆忙检查过内容。
纪委干部陈钢这时从防空库赶到,裤脚全是泥。他一看见圆筒,立刻从包里拿出库内登记照片。
“甲零八记录里有六只圆筒,蜡封编号从八一到八六。这里先看数量。”
货检员戴着手套数了一遍:“六只圆筒,四个文件包。”
陈钢对照照片,脸色越来越冷:“蜡封编号对上。八三封口有二次刮痕,库里照片没有。”
周正明还在市委,但纪委现场人员已经接到他的电话命令。带队干部当即说:“全部原件不现场拆阅,只核外观、编号、封口状态。封存后送联合保全点,由纪委、法院、人行三方共同开封。”
顾言却盯着其中一个文件包的侧面,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这个袋角露出来的红章,像东江精工老厂房产权转让协议。”
陈钢低头看去,防潮袋边缘确实露出半截红章和“转让补充协议”几个字。
秦峰问:“能不能打开确认?”
陈钢摇头:“现场只确认类别,不能随便翻内容。底单一旦散开,对方回头就会说我们调包。”
顾言收回手:“那就拍袋角露字,别拆。”
贺明远看着那几个圆筒,脸色比刚才看到黄金时还沉。黄金能说明资产转移,底单却可能牵出谁拿国企产权做过质押、谁签过低价转让、谁用这些东西威胁江城接受东商方案。
他转头对秘书说:“给省委办公厅发简报,只写现场发现疑似天元商贸保管箱甲零八文件资产,已依法封存。不要写具体企业名称。”
秘书立刻记下。
叶天麟忽然笑了一声:“贺秘书长,你现在倒知道控制影响了。你们江城这么开箱,明天外资圈子都会知道江城说扣货就扣货。”
顾言抬头:“外资圈子不会因为你把黄金写成晶体管就更信任江城。真要传出去,丢人的也不是正常外资,是拿外资牌子当遮羞布的人。”
机场运输主管被这句话刺得脸色涨红,却一个字也不敢回。
第二箱封存完,秦峰直接走向第三辆车。
第三辆车旁,刚才持刀的黑雨衣男人已经被带上警车,剩下两个押车人缩在栏杆边,眼神躲闪。其中一个听见要开第三辆,忽然开口:“领导,我说!第三辆不是黄金,是纸筒,还有账本。鸭舌帽说这车最要紧,要是前面被查,就先把第三辆弄走。”
秦峰停下脚步:“鸭舌帽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押车人急忙道,“别人喊他老邢,省城口音,跟叶总秘书通过电话。”
叶天麟怒道:“你胡说八道!”
押车人被吓得一缩,秦峰立刻转身:“把叶总和押车人员隔开十米。叶总再打断询问,记妨碍取证。”
两名民警上前一步,叶天麟的秘书想拦,被秦峰一眼压住。
顾言低声道:“第三箱估计是乙一三。”
刘副行长翻证明:“乙一三,外部往来凭据、第五信用社保管箱出入记录、部分担保函底稿。”
秦峰眼神更冷:“开。”
第三辆车后门一拉开,一股更重的樟脑和防潮剂味道涌出来。车厢里没有厚重金属箱,摆着两个长条钢箱和一只旧棉箱。棉箱外面贴着“棉纱样品”,封口却用了银行保管库专用铅封。
顾言蹲下看了一眼铅封:“这帮人倒是会省事,假棉箱外面连铅封都没拆。”
陈钢把防空库照片递过来:“乙一三出库时就是这个棉箱,库管说里面是旧棉被遮盖资料。压痕和照片对上。”
秦峰让摄影靠近:“先拍铅封。”
法警剪开铅封,打开棉箱。最上层果然铺着一层旧棉絮,棉絮下面是用油纸包好的账册、出入记录、保管箱领用单,还有几只细长的密封圆筒。
顾言没碰账册,只看露出的封皮,眼神一下变了。
“第五信用社保管箱出入记录。”
陈钢也看见了封皮上的字,声音压低:“这东西应该在联社档案室,不该在天元保管箱里。”
顾言立刻接话:“说明他们不只是转移资产,还把信用社内部出入记录一起藏走。谁什么时候进库、谁签的字、谁放的行,都在这里。”
秦峰下令:“乙一三全箱封存。押车、司机、机场经办、货运科签字人员全部控制询问。陈副总在哪里?”
机场运输主管脸色惨白:“在机场办公楼。”
“民航公安配合,先请他到现场说明情况。”秦峰看向民航公安负责人,“理由写清楚:其签发三张空侧单,涉案车辆货物与申报不符。”
民航公安负责人没有再推:“我派人去。”
就在这时,外围苏清瑶的车边,小王压低声音问:“苏姐,开出来了,真的是黄金和文件?”
苏清瑶放下望远镜,脸色也变了,但她很快拿起车载电话:“台里短消息改一下:相关部门在机场外围依法核验异常货运车辆,发现申报信息与货物不符,涉案物品已封存,机场运行正常。仍然不许写黄金,不许写信用社,不许写东商。”
值班主任这次没再犹豫:“明白。”
桥上,黄金箱、文件箱和棉箱被分别贴上封条。每一道封条上都有公安、法院、纪委、人行、联合工作组见证签字,连民航公安也在见证栏落了名。
叶天麟站在黑奥迪旁,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从容。他盯着那些封条,眼神阴冷,却不再贸然说话。
秦峰走到他面前:“叶天麟,根据现场核验结果,你作为涉案车辆随行人员,需回公安机关协助调查。你的通讯工具暂由现场登记,不得删除通话记录。”
秘书立刻急了:“秦局,叶总是东商信托总经理,不是司机押车!”
秦峰看都没看他:“他当然不是司机,所以更要问清楚为什么跟着三辆伪报货物到二号桥。”
叶天麟盯着秦峰,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拘我?”
“现在是限制离境、带回协助调查。”秦峰把话说得很清楚,“你如果继续联系他人干预取证,性质会变。”
贺明远走过来,补了一句:“叶总,现场证据已经封存。你回去说明情况,比继续站在雨里打电话更合适。”
叶天麟看着贺明远,忽然笑了一下:“你们切割得真快。”
贺明远没有接这句刺话,只说:“你们把东西伪报出江城时,也没给别人留多少选择。”
秦峰对民警点头:“带走。”
两名民警上前,没有上铐,只一左一右站在叶天麟身侧。叶天麟把大哥大交给秘书前,秦峰伸手接过:“通讯工具登记封存。”
秘书想夺,秦峰冷冷看去:“你昨晚传真造谣稿的事还没说完,别给自己加一条。”
秘书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白了。
叶天麟终于收起伞,坐进警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三辆被封的松花江,又看向顾言。
“顾主任,你账算得细,别哪天算到自己头上。”
顾言站在雨里,嘴角没有笑意:“我欢迎你拿真账来算。”
警车门关上,秦峰立刻安排押运路线:“黄金箱走法院封存车,文件箱走纪委车,人行派人随车,民航公安见证到机场边界。三辆松花江拖回经侦停车场,轮胎泥痕、车厢残留物全部取样。”
陈钢补了一句:“防空库那边已经控制库管和夜班签批员,孙继东旧章使用记录也在查。”
秦峰点头:“把桥上所有询问记录复印一份送市委,原件入卷。”
顾言看着被抬上封存车的棉箱,忽然对秦峰说:“这只乙一三,比黄金更要命。里面如果有第五信用社出入记录,丁主任和孙继东只是前门,后面还有人拿这些记录做过交易。”
秦峰把雨水从脸上一抹:“先把叶天麟问住。只要他今晚说一句谁让他把货送机场,后面的人就睡不稳。”
顾言没有再说话,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前,他又看了一眼黑奥迪的省城牌照,拿红蓝铅笔在本子上写下“嘉运国际、空侧单、乙一三”三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