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结算中心门口多了一张新纸。
纸不大,可排队的人都盯着看。
“凡涉及应收账款代收、质押、转让、委托催款的,必须主动申报。”
“未申报导致款项风险的,暂停确权。”
“冒签、伪造、重复质押线索,移交公安机关。”
底下还加了一行。
“别找中介,找结算中心。”
这行字是顾言让人临时加的。
许文斌刚看见的时候,还觉得太直。
顾言一句话给他顶回去了。
“你写得委婉,人家就敢继续骗。”
许文斌没再吭声。
昨天江联供应链的事一出,很多小厂老板晚上都没睡好。
早上刚开门,就有人拿着合同跑来问。
“顾主任,我这个之前找过代办,对方说只是帮忙催款,不会有问题吧?”
“我这边签过一份委托收款,但钱没下来,这个算不算?”
“我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中介,是朋友介绍的,说能帮我找财务。”
顾言坐在第一张桌子后头,脸色很冷。
“一个个来。签过字的,拿合同。转过钱的,拿流水。口头说过的,也登记。”
一个老板急得额头冒汗。
“顾主任,我就是给了三千块茶水费,也要写?”
顾言抬头看他。
“你不写,后面查出来,你自己解释。”
那老板立马闭嘴,拿笔开始写。
结算中心今天没有前两天那么吵。
不是人少了。
人更多。
可大家说话都压着声音。
江联供应链那张表传开以后,小厂老板们心里都发毛。
他们以前以为自己只是被欠钱。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盯着他们的应收款,盯得比他们自己还细。
谁缺钱。
谁催得急。
谁材料不全。
谁容易被忽悠。
那些表格上一项项写得清楚。
这让人后背发凉。
楚天河到的时候,顾言已经筛出第一批风险名单。
“多少?”
顾言把表递过去。
“涉及代收、委托、质押疑点的,二十七家。金额一千九百多万。”
许文斌听得脸都黑了。
“一晚上又冒出来这么多?”
顾言说道:“这还只是自己来报的。没报的,还得靠银行和付款方系统查。”
秦峰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立平开口了。”
顾言抬头。
“说。”
秦峰把文件夹放桌上。
“江联供应链这几年专吃小厂应收。他们不一定每笔都冒签,有些是忽悠小厂老板签代收,有些是拿空白协议补内容,还有几笔就是伪造签名。”
许文斌骂了一句。
“真敢啊!”
秦峰继续说道:“沈立平说,他们挑的都是被拖账三个月以上的小厂。老板急,容易信。再加上有些付款方财务配合,他们拿资料很方便。”
楚天河问:“付款方谁配合?”
秦峰打开名单。
“现在确定的有两个财务助理,一个采购内勤,一个项目资料员。级别不高,但能接触合同、验收和账期信息。”
顾言冷笑。
“级别不高,手伸得挺准。”
秦峰点头。
“这几个人已经在找。今天能带回来。”
楚天河把名单看完,递给许文斌。
“涉及这些人的付款方,全部列重点核查。”
许文斌马上记下。
“是。”
这时,利通金属的老板也来了。
他昨天被冒名质押,脸色一直不好。
今天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进门先找顾言。
“顾主任,我昨晚回去把所有合同都翻了。没有签过江联的代收,也没授权过任何人融资。”
顾言接过材料。
“签名样本带了吗?”
“带了,银行留底,税务登记,还有以前合同上的签字,都复印了。”
顾言点点头。
“放这儿。你这笔先冻结争议,公安那边确认冒签以后,重新确权。”
利通老板犹豫了一下。
“那我的钱……是不是又得等?”
顾言看着他。
“比打给骗子强。”
利通老板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我知道。”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你厂里现在还能撑几天?”
利通老板苦笑。
“最多十天。要是材料商再催,撑不了十天。”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把利通列入应急观察。工资表、材料商欠款,今天下午送来。”
利通老板一下抬头。
“市长……”
楚天河说道:“账要查,厂也不能死。”
利通老板眼眶一红。
“我下午就送!”
上午十点,三家银行的人又到了。
这次冯国安、唐敏、贺斌脸色都不轻松。
昨天江联的事,把银行也架在火上烤。
应收质押出了问题,银行不可能一点责任没有。
冯国安一坐下,就先表态。
“市长,江城银行昨晚连夜排查,和江联有关的应收质押一共九笔,已全部暂停放款和回款处置。”
唐敏也说道:“工行这边查到三笔相关业务,已经冻结。”
贺斌说道:“建行没有直接业务,但有两笔关联公司代收,正在核。”
顾言看着他们。
“你们昨天还说风控严格。”
冯国安脸上发热。
“顾主任,这次确实暴露了审核问题。”
“别用暴露这种词糊弄。”顾言把江联那份表推过去,“他们拿小厂应收做质押,资料从哪来,签字怎么过,付款方怎么确认,银行怎么放的款,一项项说清楚。”
唐敏点头。
“我们同意配合复核,后续所有应收融资业务,先接入市里确权平台。”
贺斌也说道:“建行也接。”
冯国安马上跟上。
“江城银行第一个接。”
顾言这才把新流程表摊开。
“以后每一笔应收融资,先过四道。”
他用笔点着纸。
“第一,供应商本人确认。”
“第二,付款方责任人确认。”
“第三,结算中心查重。”
“第四,银行放款前回传。”
冯国安问道:“查重包括质押和代收?”
顾言看他。
“包括代收、质押、转让、重复融资、催款中介介入。凡是有异常,先停。”
银行几个人都低头记。
许文斌在旁边补了一句。
“结算中心每天出异常清单。企业、银行、公安、金融办同步。”
秦峰说道:“涉及伪造签名和冒名质押的,别想着内部处理,直接移交。”
这话一出,几个银行的人都点头。
谁也不想再替这种事背锅。
中午之前,第二批确权继续推进。
南桥线束剩余款项,东海联合补了付款计划。
恒通工装尾款,星河总包确认五个工作日内结清。
江北纸塑那边,星河财务补签了剩余尾款计划。
青禾五金那笔已经基本清完。
这几家昨天还是小心翼翼的老板,今天说话明显有底了。
周国顺拿着新付款计划,对刘恒说道:“我以前要是有这东西,哪用跑那么多趟。”
刘恒说道:“现在有也不晚。”
江桂芳站在一旁,低声说:“晚了点,但至少厂还在。”
顾言听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厂在,就还有机会。账乱了,就赶紧理。别等以后又被人拿你们的单子去套钱。”
几个人都赶紧点头。
下午,第一批异常质押名单贴到结算中心内部公告栏。
不公开扩散,只给相关企业、银行和公安。
名单上,江联供应链排在第一。
下面还有几家小供应链公司。
有的名字很陌生。
有的名字,前面在会展、港口、老商圈里出现过。
许文斌看着看着,低声说道:“这些人真是哪里有钱往哪里钻。”
顾言说道:“以前江城乱,他们钻空子。现在我们把口子一个一个收回来,他们就会冒头。”
许文斌问:“后面怎么办?”
顾言指了指结算中心。
“办账。账办明白,他们就没那么多缝了。”
下午三点,秦峰那边带回了两个付款方财务助理。
一个是华成总装的,一个是联盛自动化的。
两个人刚开始都说自己只是帮忙查资料。
秦峰把江联的转账记录一摆,两个人就不硬了。
其中一个承认,给过江联几份未付款小厂清单。
一份清单三千到五千。
钱不大。
事很坏。
因为这些清单一出,小厂的底就被人看光了。
谁缺钱,谁急着回款,谁容易被骗,全在表上。
秦峰把情况送到结算中心。
顾言看完,脸色沉得很。
“几千块,就把人家厂里的命门卖了。”
楚天河接过材料,看了片刻。
“把这类人员列入供应链黑名单。”
许文斌问:“个人也列?”
楚天河点头。
“个人也列。以后江城重点产业链企业,采购、财务、验收岗位用人,要查这个名单。”
顾言马上说道:“这个好。别让他们换家公司继续干。”
秦峰说道:“我这边把名单同步给相关单位。”
傍晚,结算中心第一次出了正式日报。
登记企业:八十九家。
涉及拖欠:七千八百多万。
进入确权流程:三十四家。
已完成确权:六家。
已发放融资及回款:一百九十八万。
异常代收、质押、转让线索:二十七家。
移交公安线索:六条。
这份日报打印出来后,许文斌拿给楚天河看。
楚天河看得很细。
数字还不算漂亮。
拖欠很大,到账很少。
可这个报表有一个好处,所有账都开始露在纸面上。
以前谁欠谁,欠多久,谁签了字,谁拖着,谁拿去质押,谁找中介,没人说得清。
现在一张日报,就能看出江城产业链的钱卡在哪。
楚天河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写了几个字。
“继续核,继续付,继续查。”
递回去时,他说道:“每天都报。”
许文斌点头。
“是。”
顾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他这两天也熬得够狠。
“市长,第一阶段算是站住了。后面就是一批一批清。”
楚天河问:“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顾言回答得很快。
“两个。”
“一个是拖欠惯性。大企业习惯把小厂放最后。”
“一个是灰色链条。催款中介、冒名质押、代收融资,这些人会继续钻。”
楚天河点点头。
“那就一边清欠,一边清人。”
秦峰在旁边说道:“人我来。”
顾言说道:“账我来。”
许文斌说道:“企业清单我来。”
楚天河看着三人。
“结算中心继续扩人,银行窗口固定,公安联络点固定,金融办每天在岗。以后小厂有账,不用满城跑。”
几个人都点头。
晚上七点,结算中心终于准备关门。
门口还有一个年轻老板赶过来。
工作人员说道:“今天下班了,明天再来。”
年轻老板喘着气,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我就想问问,我这个能不能办。我厂里今天刚被材料商停货。”
工作人员看了看顾言。
顾言走过去,接过材料翻了几眼。
“合同有,送货有,验收没有。”
年轻老板脸一垮。
顾言说道:“明天带使用确认,先走黄色通道。”
年轻老板像抓住了救命绳。
“能进黄色也行?”
“能进就说明有人给你查。”顾言把材料还给他,“明天八点来。”
年轻老板连声说谢谢,抱着材料走了。
顾言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许文斌走过来。
“顾主任,今天真得关门了。”
顾言嗯了一声。
“关吧。”
灯一盏一盏关掉。
结算中心那块牌子还在门口挂着。
楚天河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这几天,从堵门要账,到确权单,到银行融资,再到冒名质押和催款中介,这锅账越翻越深。
好在终于开始算了。
顾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日报。
“账还远没算完。”
楚天河说道:“算得明白一笔,就少堵一笔。”
顾言点头。
“也是。”
楚天河看着门口那块牌子,声音不高。
“江城得把账算明白。账算不明白,产业就只是看着热闹。”
顾言把日报折起来。
“那明天继续算。”
楚天河点头。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