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这一句问出来，罗培生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牌子挂得挺满，活呢？
这话不算重，可落在江城职业技术学院这种地方，比拍桌子还难受。
因为学校这几年最拿得出手的东西，还真就是那些牌子。
什么示范基地，什么联合培养，什么产教融合，什么校企共建，这些牌子拍照好看，汇报也好写，来检查的人看一圈，材料一翻，基本也能过去。
可真要问学生上了几次机床，老师有没有进过企业，新工艺到底谁来教，这就不好答了。
罗培生扶了扶眼镜，尽量让语气稳住。
“楚市长，职业教育这块，确实有它的发展阶段。我们学院这几年也在转型，设备更新、师资建设、校企合作都在推进。刚才周芸老师说的情况，只是部分专业存在的问题。”
顾言在旁边看着那张实训记录表，头也没抬。
“罗院长，你们这部分问题挺会挑地方，正好都挑在企业最缺人的专业上。”
罗培生嘴角抽了一下。
“顾主任，学校有学校的难处。企业要人急，学校培养人需要周期。再说了，现在学生选择也多，有些孩子不愿意进厂，学校也不能强迫。”
张世海听到这话，直接哼了一声。
“没人让你强迫。你先教会啊！连刀具都认不全，学生想进厂，厂里敢要吗？”
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
罗培生看了一眼张世海，知道这是红虎厂的老师傅，也不好顶回去，只能赔笑。
“张师傅批评得对，我们后续一定加强。”
周芸站在一旁，手里还抱着那摞实训记录，脸色有些发白。
她刚才那几句话，说出来就已经得罪人了。
在学校里，最忌讳当着领导的面拆台。她当然知道。可楚天河都已经问到学生头上了，她再装听不见，后面这些学生还是一样被送出去，学校还是一样挂牌子。
楚天河没有继续追着罗培生问，转头对周芸说道：“带我们去看看数控、新能源汽车、物流这几个专业的实训室。”
周芸看了罗培生一眼。
罗培生脸色更僵，但也只能说道：“周老师，你带路。”
几个人先去了数控实训室。
门一打开，里面摆着六台数控设备。
看着比刚才那间车间新一点，可仔细一看，三台贴着“设备维护中”，一台显示屏都没亮，还有两台开着机，旁边站着几个学生，老师正在讲操作界面。
张世海走过去看了几眼，就皱眉了。
“这系统版本也太老了。”
实训老师脸上有些尴尬。
“学校经费有限，这批设备是前几年采购的，基础教学还能用。”
张世海指了指刀架。
“刀具呢？”
老师打开旁边柜子，里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把刀具。
张世海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就这几把？你们教学生调刀、换刀、排工艺，就靠这几把？”
实训老师低声说道：“平时主要做基础演示，实际加工量不大，耗材控制得比较紧。”
顾言听到“耗材控制”四个字，转头看向罗培生。
“罗院长，实训耗材一年多少钱？”
罗培生说道：“这个具体数字，我要让财务查一下。”
顾言笑了笑。
“校企合作接待费，你估计不用查。”
罗培生脸上一热。
这种话很难听，可他还真不好反驳。
学校每年接待企业、做展板、搞签约仪式的钱，不算少。实训耗材却总是卡得紧，因为耗材一用就没了，展板和牌子能留着拍照片。
楚天河走到一名学生身边。
那个学生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蓝色校服，手上还带着一点机油。
楚天河问道：“你叫什么？”
“李勇。”
“这个专业学多久了？”
“两年了。”
“能独立加工一个简单零件吗？”
李勇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周芸，最后还是摇头。
“不能。我们上机次数少，平时主要学代码和仿真。”
张世海听得直摇头。
“仿真能把铁削下来吗？”
李勇脸红了。
楚天河没有责怪学生。
学生学不会，不是学生一个人的事。学校不给条件，老师没真东西，企业也不进来，最后把责任压给学生，这不公平。
他又问：“毕业以后去哪？”
李勇声音低了一点。
“就业办说，有个南方电子厂招人，包吃住，工资写着四千五到六千。”
“想去吗？”
李勇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爸妈想让我去。他们说在江城进厂没前途，去南方至少能挣钱。”
张世海听到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这话扎人。
江城这些年老厂不争气，年轻人看不上进厂，也怪不得人家。现在想让人回来，就得拿出真工资、真技术、真前途。
光喊“工匠精神”，没人信。
从数控实训室出来，周芸又带他们去了新能源汽车实训室。
这间屋子看着更像样。
墙上贴着新能源汽车结构图，角落里摆着一辆拆掉外壳的教学车，旁边还有电池包模型和充电桩模拟台。
罗培生终于稍微找回一点底气。
“楚市长，这个专业是我们近两年重点建设的，主要对接新能源产业方向。前期已经和几家企业有过沟通。”
顾言走到那台教学车旁边，看了几眼。
“这车能动吗？”
实训中心主任赶紧说道：“这台是教学拆解车，主要用于结构展示。”
顾言又问：“电池包呢？”
“这是安全模型。”
“真实故障诊断设备呢？”
主任说不出话了。
周芸在旁边轻声说道：“有一套诊断仪，但版本比较旧，很多新车型数据接不上。学生学完以后，去企业还要重新教。”
楚天河问道：“海川项目来了以后，这个专业能直接供人吗？”
罗培生张了张嘴。
“经过短期强化培训，应该可以满足部分基础岗位需求。”
顾言直接说道：“这话别写进材料，容易害人。”
罗培生脸色又红了。
海川要的是能上产线、懂规范、懂基础设备维护的人，不是看过教学车、背过结构图的人。
教学车不能动，电池包是模型，诊断设备版本旧，这种情况下硬说能供人，最后丢的是江城的脸。
楚天河没骂，只问周芸：“你觉得多久能补上？”
周芸没想到楚天河会直接问她。
她想了想，说道：“如果企业愿意开放真实工位，老师先去跟岗，两个月能把基础课程改一版。学生要真正能上手，至少还要到厂里轮训三个月。直接从学校送到企业，不现实。”
罗培生听得眉头直皱。
周芸这话太实了。
实话难听。
可楚天河点了点头。
“这话有用。”
周芸心里一松。
接着又去了物流管理专业。
这边更离谱。
教室里讲的是现代物流，可学生桌上还放着几本旧教材，黑板上写着“仓储管理流程”“运输单据填写”。
墙上倒是贴了不少机场、港口和会展片区的照片，可照片是照片，学生根本没去过那些地方实训。
楚天河问一个学生：“你知道江城机场现在加急件怎么走系统吗？”
学生茫然摇头。
“港口公开排单听过吗？”
学生继续摇头。
“会展后场集货知道吗？”
学生小声道：“老师没讲过。”
孙明山今天没来，要是在这里，估计脸也挂不住。
江城机场刚刚跑通第一批真货，港口、会展、二厂、红虎都开始接起来了，可学校里还在教学生填老式运输单据。
这就像两边完全不在一个江城。
顾言看向罗培生。
“罗院长，你们物流专业挺稳定啊。外面怎么变，里面一点不变。”
罗培生叹了口气。
“顾主任，课程调整需要流程，教师也需要培训。学校不能说改就改。”
楚天河听到这里，终于停下脚步。
“谁说让你今天全改？”
罗培生一愣。
楚天河说道：“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说难处。你们要是缺设备，列清楚；缺老师，列清楚；缺企业岗位，市里协调。可你不能一边说产教融合，一边让学生在教室里背过时教材。”
罗培生低声道：“楚市长批评得对。”
顾言看了一眼罗培生，没忍住接了一句：“你别光说对。你们学院最会说对，说完以后照旧。”
罗培生嘴角动了动，没敢接。
最后一站，是学校的“产教融合成果展厅”。
罗培生本来不想带了，结果顾言主动说要看看。
展厅确实漂亮。
灯光、展板、签约照片、合作企业名单、学生就业风采，全都有。
墙上一排合影。
罗培生站在展板前，介绍道：“这里展示的是我们近几年校企合作成果。比如这边，是和东江精工的合作签约。那边，是和红虎厂的技能人才培养备忘录。还有这一块，是和多家外地企业开展订单班培养。”
张世海看见红虎厂那张合影，脸色很怪。
“我怎么不知道红虎有订单班？”
罗培生愣了一下。
展厅工作人员赶紧说道：“这个是前几年签的框架合作，后来因为红虎厂经营困难，合作没有完全展开。”
顾言看着那张合影。
“没展开也挂着？”
工作人员不吭声了。
楚天河一张张看过去。
不少牌子，不少照片，不少签约。
可今天一路走下来，真正能拿出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他转身问罗培生。
“就业名单有吗？”
“有。”
“校企合作协议有吗？”
“有。”
“劳务中介合作协议有吗？”
罗培生脸色一变。
“这个……也有一些就业服务合作。”
顾言马上追了一句：“马金彪的人力公司，在不在里面？”
罗培生眼神闪了一下。
这个细节没逃过秦峰。
秦峰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口道：“罗院长，名单下午送市政府。就业去向、合作企业、服务费用、返费情况，一并送。”
罗培生声音发紧。
“返费这个说法不准确，我们学校不会收学生就业返费。”
顾言笑了。
“你先别急着解释，材料拿出来再说。”
周芸站在展厅门口，没说话。
她看着墙上一排排牌子，心里有点复杂。
这些牌子以前让学校看着很体面，现在在楚天河他们眼里，反而像一张张欠账单。
楚天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展厅。
“罗院长，下午六点前，把就业名单、合作协议、实训经费、校企合作经费、劳务中介合作材料送到市政府。”
罗培生赶紧点头。
“好，我马上安排。”
楚天河又看向周芸。
“你也来。”
周芸愣住。
“我？”
“带上真实实训记录。”
周芸握紧手里的文件夹，点了点头。
“好。”
几个人往外走的时候，顾言看着那一墙牌子，低声说道：“挂得挺热闹。”
张世海接了一句：“车间里没人会，有啥用。”
楚天河没有回头。
“下午看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