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川尽调团队到江城那天，招商局原本准备了一套很标准的接待流程。
上午九点半，高铁站接人。
十点半，到市政府会议室听江城产业推介。
中午安排工作餐。
下午去东江新区看沙盘，再去会展片区看展馆。
晚上再安排一场小范围交流。
许文斌把这套流程送到楚天河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知道这流程稳，过去很多招商接待都这么干。该有的礼数有，该看的面子有，外地客商来了，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可这次是海川。
海川不是来听江城怎么欢迎投资的。
它是来挑地方放二期配套和部分总装能力的。人家要看的，不是你汇报片做得漂不漂亮，是你这座城能不能让零件按点做出来、按点送出去、按点装上车。
所以楚天河只看了第一页，就把文件放下了。
“会议室推介取消。”
许文斌愣了一下。
“楚市长，完全取消？”
“取消。”楚天河说道，“他们一下车，直接去二厂。”
许文斌赶紧翻开本子记。
“那市政府这边见面……”
“车上见。”楚天河说道，“路上把基本情况讲完。二厂看完，再去红虎。中午就在厂区边上吃，不搞接待餐。下午去会展片区，看桌子和样件。傍晚去港口，看公开排单和出货。”
许文斌写得很快。
顾言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这才对。海川来这趟，别让人先看投影。投影看多了，人会困。”
许文斌也知道顾言在敲打自己，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明白，马上改流程。”
楚天河又补了一句：“通知二厂、红虎、东江精工、会展和港务那边，不要搞欢迎横幅，不要临时刷墙，不要把车间收拾成展厅。平时怎么干，今天就怎么给人看。”
许文斌抬头：“那要不要提前让他们准备汇报材料？”
顾言直接说道：“材料可以准备，别让人背稿。海川带技术口和供应链口来，问的都是细东西。谁背稿谁露怯。”
许文斌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许文斌一走，顾言看向楚天河。
“泰铭那边肯定也知道海川今天来。”
楚天河说道：“知道就知道。”
“他们估计会想办法往尽调团队里递话。”
“让他们递。”楚天河拿起桌上的路线表，“我们带人看真的。”
上午九点四十，海川汽车尽调团队到了江城。
带队的是周承业，海川供应链副总，四十多岁，头发不多，话也不多。跟着来的有技术、物流、采购、财务四个口的人，一共七个人。
许文斌在站台接到人后，刚准备按旧习惯说几句欢迎话，周承业已经先问了一句：“楚市长在吗？”
许文斌赶紧说道：“楚市长在车上等您。”
周承业微微一怔。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一般地方接待，领导要么在会议室等，要么安排一个简单见面。江城这边倒好，人不去会议室，直接上车。
到了停车场，楚天河已经站在车边。
没有大队伍，也没一堆人围着。
周承业走过去，伸手说道：“楚市长，打扰了。”
楚天河握了握手。
“周总一路辛苦。今天我们不先开会，先去厂里。”
周承业看了楚天河一眼。
“直接去厂？”
“对。”楚天河说道，“你们要看江城能不能干活，会议室里看不出来。”
周承业笑了一下。
“那就按楚市长安排。”
车队没有进市中心，直接往二厂开。
路上，许文斌坐在副驾驶，拿着一份简版材料，准备介绍江城基本情况。可刚开口没几句，周承业就打断了他。
“许局，政策和区位我们前面看过。今天主要看三件事，二厂接不接得住导入，红虎和东江精工能不能形成配套，港口交付稳不稳。”
许文斌赶紧把材料合上。
“明白。”
顾言坐在后面，心里倒是舒服了一点。
海川这批人，不是来走过场的。
这就好办。
到了二厂，门口没有横幅，也没有列队欢迎。
老刘带着几个工艺口的人等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的是导入清单、工艺试配表和设备状态记录。
周承业下车以后，先看了一眼厂区，又看了一眼车间门口那块掉漆的厂牌。
他没有说什么，直接问：“导入清单现在走到哪一步？”
老刘赶紧把表递过去。
“第一批壳体样件已经做完两轮试配，第二轮尺寸稳定性比第一轮好。问题主要在这两处，第一是工装定位还要调整，第二是批次一致性还要继续跑。”
海川技术经理接过表，看得很细。
“你们自己做的工装？”
老刘指了指后面：“一部分自己修，一部分东江精工配合。原来老工装不行，定位偏，我们重新做了一套辅助夹具。”
技术经理抬头：“能看吗？”
“能。”
一行人进了车间。
车间不算新，地面也有油渍，墙上有些老旧标语还没撤。可设备在动，人也在干活。几个年轻工人跟着老师傅在调参数，没有为了接待停下来摆样子。
周承业看了一圈，低声对旁边采购经理说道：“比材料上写得实。”
采购经理点了点头。
老刘把第一批样件拿出来，放到检测台上。
海川技术经理戴上手套，看了几分钟，又问了几个工艺问题。
老刘答得不花哨，但句句落在具体位置。
“这个地方前一版容易轻微变形，所以我们把夹紧点改了。这个孔位第一轮偏，第二轮换了东江精工那边的定位件。现在还没敢说稳，只能说趋势往好了走。”
技术经理听完，点了点头。
“你这个说法，比直接说没问题靠谱。”
老刘笑了笑：“没问题这种话，我也不敢说。车间里干活，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顾言站在旁边，扫了许文斌一眼。
许文斌也听懂了。
这比会议室里讲“质量可控”有用得多。
从二厂出来，周承业没急着上车，回头又看了一眼厂区。
“楚市长，二厂这边底子还在，但管理和设备投入还得跟上。”
楚天河说道：“这个我们认。二厂不是拿来做样子的，后面会按导入节奏补。”
周承业点头：“能认短板，比只讲优势好。”
下一站是红虎厂。
张世海早就等在车间里。
他不太会讲欢迎话，见人来了，就把几件样品和工艺板往桌上一摆。
“看东西吧。”
周承业身后的技术总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张师傅挺直接。”
张世海说道：“嘴上讲得再多，件不行也没用。”
他拿起一件精密支撑件，指给对方看。
“这个是第一批试单留下来的。这个是改过后的。你们看这个边、这个孔，还有这个面。”
海川技术总监一开始只是听，后来直接拿起放大镜看。
看完以后，他问：“这个精度，你们现在能稳定几批？”
张世海没夸口。
“少批量能稳。真放大，还得补设备和年轻人。老工人能顶一阵，顶不了一辈子。”
周承业听到这里，转头看了楚天河一眼。
楚天河没有替红虎吹。
“红虎现在保的是核心工艺线。后面真接海川的大口子，不会让它单独扛，东江精工、二厂和其他配套会一起进。”
周承业点头。
“这个思路对。单厂撑不住，链条才撑得住。”
中午，接待饭安排在红虎厂旁边一家小饭馆。
几张圆桌，菜也普通。
海川的人一开始还有些意外。
许文斌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解释：“周总，今天时间紧，下午还要看会展和港口，就不专门安排了。”
周承业摆摆手：“这样挺好。上午看得比听半天汇报有用。”
下午到会展片区时，常总监已经把二号馆那几张桌子留好了。
没有大屏循环播放宣传片，也没有一堆礼仪人员。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辅件的样件分区放着，技术人员都在。
周承业走进去以后，第一眼就看向那些桌子。
“这些都是后续对接留下来的？”
常总监说道：“对。客户第二次来，可以直接接着上回谈。样件、问题清单、联络人都留着。”
海川采购经理翻了翻桌上的对接记录，表情认真了些。
“你们会展馆以前也是这么用的？”
常总监脸一红。
“以前不是。以前热闹多，现在改了。”
顾言在旁边补了一句：“现在少讲故事，多接活。”
周承业听完，看着楚天河笑了笑。
“这句话挺实在。”
傍晚，车队又去了江城港。
赵明礼已经等在闸口边上。
他没有领人去会议室，直接带着周承业看公开排单表。
红虎一批货，已进堆场。
二厂一批样件，次日上午短驳。
东江精工工装件，预计今晚出港。
每一批都有时间、责任人和调整记录。
周承业站在公示表前，看了很久。
“这套东西跑了多久？”
赵明礼答道：“刚常态化。前面试跑几天，目前关键货物出港稳定性明显提高。”
海川物流负责人问得很细。
“如果出现临时调整呢？”
赵明礼指了指系统界面：“要写理由，货主能查。涉及重点产业件，市里也能看。”
物流负责人转头看了周承业一眼。
周承业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一天看下来，海川团队的态度明显变了。
早上刚下车时，他们是带着审视来的。到了港口以后，很多人已经开始主动问后续数据怎么共享、试配件怎么发运、如果扩大批量后江城港能不能承受。
这已经不是简单参观了。
回市区的车上，周承业沉默了很久。
到市政府门口时，他下车握住楚天河的手。
“楚市长，今天这趟比我们预想得扎实。”
楚天河说道：“江城有短板，今天你们也看到了。”
“短板能补。”周承业说道，“关键是，这边有东西在动。”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车队后头那辆坐着技术和物流人员的车。
“下一步，我们会安排更细的二轮尽调。”
顾言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楚天河点头。
“江城等你们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