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他回答。
柳非夜的眼神落过去,在触及新嫁娘身后的人时,眸光停滞。
柳非夜看着那个姑娘,忽然松了一口气,面具下沉凝的神色松懈下来,他绷紧的唇角微微扬起。
似庆幸,又似嘲笑自己。
柳九站在喧哗里,却是寂静的。
他的九姑娘。柳非夜想,或许他还来得及,他再试上一试,柳九应该还愿意吧?
但他又想起临走前夜,留给柳九请她相送的信,在第二日却遍寻不见她的身影,舒展的眉目又染上郁色。
柳九站在送亲的队伍中,看着阿姐被被入喜轿,暂停的锣鼓声又起。
随着仪队离去,门前围着凑热闹沾喜气的人便疏散些许。
柳九收回送别的目光,转身回府。只是拥挤人潮中,似乎有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停住,隔着纷扰行人,看清了那道身影戴着的面具。
她认得那个面具。
春光明媚中,柳九看着那个人牵着马逆着人流离开,而她顺着人群回到柳府。
等她再回头,人海中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柳府的宴席从黄昏摆到弦月升空,府中的宾客仍未散尽。
柳九独自回到院中,翻出了三日前收到的信。
桌案上的灯烛摇曳,柳九眉眼间的神色在一点烛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清。
她想起白日见到的身那个影,还是打开了这封信。
她沉默着一字一字看过,这个人字中的风骨更加沉敛了。
然而看至最后,柳九的眉目不由皱起,无数荒谬感从心而生,她的唇侧带了点嘲讽的笑,倏然间又不见痕迹,只余下一点戚戚。
柳九一遍遍地读那封信,眼神停在良人二字,又移向落款的名字。
夜风穿过门廊,吹进她干涩的眼眶。
什么才算良人呢?柳非夜。
柳九借烛火点燃了那封信,火焰从夜字烧起,燎卷到素白的指尖。
澄静天幕中,星点与半弯月相映。
微薄月光之下,柳非夜绕过觥筹交错的喜宴,悄无声息地潜到柳九的院里,像从前每一个平常的夜晚一样。
只是这次,院里的景致隐在夜色里,他也隐在夜色里。
柳非夜站在阴影中,长久地、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读信的姑娘。
烛光在她的脸庞跳跃,忽而晦暗,忽而明朗。
柳非夜的那颗心也随之沉浮。
他看着那个姑娘将信展开又合上,最终引烛火燃了那封信,顷时纸墨成灰。
柳非夜看着柳九关上房门,下一瞬屋内微弱的烛光也被吹灭。
门合灯火灭,柳非夜从阴影处走出。他站在柳九的门阶前,迟迟没能再上一步。
他在夜色最浓时离去。
可是当目光触及那处繁花极盛的园圃,高墙之上,柳非夜的身影停住,他的衣角随着夜风翻飞。
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她。
他会抱憾终生。
屋内迟迟没有等来故人的柳九站在黑暗中。
她的神思翻涌,想到那些年不肯落败的瞬息,其实从来都是她输他一筹。
最后一次,柳九想,若他不来,便到此为止了。
良久,许久,柳九打开房门,正欲叩门的柳非夜就这样直直撞入她眼中。
一时间,相顾无言,谁都没有开口。
我心有踌躇,千言万语都道不尽。
“……柳将军何故深夜到此?”柳九率先出声,月光照着的眉目间,好似真的不解。
柳非夜看着日夜思念的姑娘,答她:“问一句,柳洲故人,是否依旧?”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塞外风沙的涩然。
柳九的眼神落在柳非夜沉稳肃然的眉宇,当年纵马长街,眉目三分风流的柳大少爷在边关战场中,磨砺成更丰锐的模样。
柳九绕过柳非夜,走进庭院中,她没能回答那句话。
可正如柳非夜信中所言——从未有改,无数独望良夜好月,忽觉惘然的瞬息,她仍旧没有后悔过。
柳九坐在石阶上,抬头看向背对着她的身影。
柳非夜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那天,怎么不来送我?”
“什么?”柳九疑惑一句,忽然了悟,“我不知道你要走。倒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非夜讶然转身,垂下目光对上柳九困惑的眼睛:“我留了一封信,请你相送。”
他无奈笑了笑,终于说出这些年,刻在心中的不敢求证的话:“你没有来,我以为你在怪我。”
原来如此,柳九也跟着轻轻笑了一下,多年来因他不告而别生出的郁气疏散。
“那封信被我母亲拿走了。”
柳九回想起受罚清晨,母亲手中的那封信,她以为是举告信,于是她接着说:“怪你。”
直到今日,柳非夜终于明白那年未曾道别的缘由。
“其实当夜我就后悔了。”柳非夜回忆起当时的心境,他的语调怅惘,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可惜,“所以当时我便向你说明原委,我想问你,边关塞外不能相见的夜里,你能不能等我。”
他的眼神落在柳九的发上:“你当时醉了,没有听见。”
那夜柳九醉得太快。
柳九想起那夜灼灼烈酒,从那以后她再没饮过烈酒:“还是怪你。”
“我向九姑娘赔不是。”柳非夜蹲下身,解下腰间常年佩戴的荷包递给柳九,“这是我的赔礼。”
柳九接过来,捏了捏:“这是什么?糊弄人的东西我可不要。”
她松开系口,将荷包里所有的东西倒入掌心,是几片桃花和一对耳坠。
柳九拨开花瓣,拎起耳坠对着明月晃了晃,样式新奇,像是齿类之物,与今晚的弦月还挺相似。
“我哪敢糊弄九姑娘。”瞧见柳九喜欢的神情,柳非夜敛着的眉宇也生动起来,“小爷送礼,自然要送到九姑娘心尖上。”
他微微倾身凑上前,轻轻垂落柳九掌心的花:“回来的时候路过潭洲,看见雨后桃花,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一枝。”
“只可惜路途遥遥,如今已经败了。”
“下回折枝柳送我就好。”柳九收回手,掌上还留有温热的气息,她看向手中的耳坠,问,“这个耳坠是关外特制的吗?”
“是也不是。”柳非夜顺势坐在柳九身边,仰头看着点点星光:“当时我初入军营,随军出行时,偶遇了一队狼群。”
柳非夜的声音顿住,陷在那段猩红的回忆中,夜风吹来身侧姑娘身上冷冽的香,顷刻间又回神。
他到底没有跟柳九说那段残阳照血的过往,只是调侃一句笑言揭过:“这是小爷的战利品。”
柳九跟着轻轻弯了弯眉眼,附和他:“柳将军果然英明神武。”
柳九指腹摩挲着齿尖,猝不及防地问:“在边塞,你过得辛苦吗?”
他沉默的一瞬间,他吞没的所有话,尽管不说,她也知道。这个人这一路走来很辛苦,很苦。
频频传回的捷报,都是用将士的血肉换来的。
“……”柳非夜哑然,风沙漫卷的年月苦,可是……
“不见故园的柳最苦。”
红日破云之前,柳非夜与柳九告别。
“知君不易,望君珍重。”柳九站起身。
“珍重也珍惜。”柳非夜抬手,想要抚上九姑娘的眉尖,却只是落在她的发上,拂去吹来的杨花。
“九姑娘,等我回来。”
匆匆赶回的郎君又带着夜霜寒露离去。
后来,柳九常戴的狼牙耳坠在市面上多有仿制,上从商贵下至走吏,一时都钟爱这一样式的首饰。世家宴席交往拜来间,闺中少女多送玉石翡翠制式。
柳九也收到过几对,剔透贵重。然而,她最喜欢的,举世无双,千金不可求。
风催岁月老,寒暑更迭中,又到了杨花纷飞是时节。
城南柳氏离家多年的少爷终于荣归故里。
离开的时间太久,柳洲一时都忘记这位年轻的将军从前是何等纨绔叛道。
柳非夜为自己办了一场接风宴,还遣人将拜帖递到了城北柳府,只是不消片刻便被扔了出来。
城南宴中,东道主与宾客交杯换盏。
借着上前敬酒的时机,有心思热络的人询问:“将军还有婚配?我家中恰有妙龄女儿,不说是倾国倾城,容貌也算姣好。”
柳大将军饮尽杯中酒,朗意笑语:“承蒙厚爱,柳非夜如今已经卸甲,当不得这一声将军了。”他又举起斟满酒的兕觥,轻轻碰上来人的杯盏,“不过来日喜酒,还请贵客赏脸。”
柳非夜在席间露过脸,宴会还未过半时,他便弃盏离席,乘着月色前去拜会故人。
庭下积水空明,有清瘦的身影在等他。
柳非夜从墙头跃下,携着未散的清浅酒意上前,故作疑问:“九姑娘怎么不来赴宴?可真是让我好等。”
“现在小爷亲自来请,九姑娘可愿应邀?”
柳九回身,他身上的酒味便更浓烈了些:“要去什么地方?”
“带你去看城外的山樱。”
“已经开了吗?怎么没听到柳洲有人提及。”
“回来的路上闻到风中馨甜。”
“……你闻到的?到底靠不靠谱啊。”
“小爷说开了,那肯定是开了,毋庸置疑。”
“……竖子无人面。”
“九姑娘赞缪也,柳非夜受之无愧。”
两人一路窃语,翻出柳府四方的院墙,乘着马疾驰,赶在最后一声暮鼓敲响之前出了城。
林林樱树,开遍山野。浩渺的月光铺上盛放的山樱,照出林下赏樱人的绰绰身影。
“今年开得这么早。”柳九摊开掌心,正好接住被夜风带落的一朵。
柳非夜牵着柳九的衣袖走在林间,抬手拂开低垂的花枝,闻言,他回头扬眉一笑:“自然是为了欢迎小爷我重归故里。”
……柳九无言以对,她将手中的花掷过去。
柳非夜微微偏头便轻易躲过,他含笑戏谑:“九姑娘的准头,还是一如既往啊。”
“柳非夜!你再说!”柳九面带愠色,声音气恼。
“好好好,我不说了。柳九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
柳非夜折下一枝花,簪在柳九的鬓边:“这枝是赔给九姑娘的,请姑娘消消气。”
柳九抚了抚耳上的花,轻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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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到花林深处,柳九与柳非夜坐在花下,倚靠着树干闲谈。
柳非夜为柳九说塞外的长河落日,又说军营的羌笛嘲哳,直到他的肩头微沉,细微的花香倏然浓烈,他一瞬止声。
他的心鼓三擂,才轻轻唤:“柳九?”
“嗯?”柳九的声音似呓似哼,有挥之不去的困倦。
“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柳非夜透过花间看向若有若现的银月,“今春的繁花开得极盛。”
他问:“我想娶你,你还愿意吗?”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柳九低低的一声,回他,“你会再失诺吗?”
“柳非夜此心可鉴,这一回绝不再改。”
“如果不成呢?”柳九想到两家势同水火的局面。
“只要你还愿意,我便自有办法。”
“你睡吧,天亮我带你回去。”
她相信他,于是柳九放心睡去。
柳非夜听着风声簌簌,花叶簌簌,飘浮的心绪定下来,唇角是压不住的笑意。他想起那年初见,两人也是这样,风霜夜露的在城外过一夜。
晨钟敲响的时候,柳非夜带着柳九回城,将她安然送回院中。
临走前他又问柳九:“你反悔吗”
“柳家儿郎言出则行。”
当日薄暮,余晖万里,柳非夜带着聘礼浩浩荡荡地拜访城北柳府。
柳父本想将此人直接打出门,可他身份今非昔比,拜帖能扔,人却不能赶出去。
柳父坐在堂上,横眉冷目看着那个喝茶的人,怎么瞧怎么不顺眼:“我家可没有女儿能许配给你。”
“柳家主此言差矣,我见柳九姑娘貌端性淑,实为良配,柳非夜今日斗胆高攀,前来求娶柳九姑娘。”
“既知高攀,还不带着你的东西速速离去!虽说你今朝飞黄腾达,但我城北柳家也绝不与你结亲。”
“柳家主稍安,何必动怒。你我两家随着近百年来势如水火,可再论百年前也是亲如一家的。”
“今日若能重归旧好,岂不是你我两家的幸事?”
柳九听闻柳非夜上门,本想去前堂,只是却被院门的守卫拦下:“家主有令,此时不得进入前堂,还请九姑娘见谅。”
天色渐渐暗下去,柳九被传去前厅。
柳家主跨出门,正与前来的柳九碰上,怒气满面却还是缓下声:“他执意求娶你。想来你还未与他见过,便去见见,顺带送客吧。”
柳九神情惊讶,她想过或许能成,只是没想过这么快。
她走进厅内,柳非夜斜倚着看过来,眉目悦然,唇角的喜色压也压不下。
“这是怎么回事?”柳九指向碎在柳非夜脚边的瓷盏。”
“岳父大人太高兴了,一时激动没拿稳。”
柳九:“……”你看我信不信?
“你是怎么说服我父亲的?”
“当然是动之以情,说我是如何如何爱慕九姑娘。岳父大人被我的诚心感动,当下就笑着答应了。”柳非夜说的煞有其是。
“……你当我傻呢?”柳九拍了拍柳非夜的手臂,“快说。”
“九姑娘聪明着呢。”柳非夜递出一方布帛,“看看。”
柳九接过来,观察了一下,布帛做工精良价值不菲,还带有龙纹。
她的眉梢微微一挑,翻开折起的布帛。
——柳洲柳氏,结同姓之好。
末尾加盖了帝王玺印。
好言简意赅,简单明了,放荡不羁的诏书。
柳九沉默了一下,看着带着丝线的边缘:“这看起来不像帝诏。”
“确实不是,新的诏书样式还没来得及制出来。”柳非夜语带笑意,“陛下当时草草裁了桌帘一角做的。”
柳九想到从前听闻王女放荡的传言,又忆起中洲拜见是王女的随性,是这位新帝王会有的做派。
那时正值新岁,中洲刚刚平乱,柳非夜日夜率军巡视中洲,终于在寒冰消融,草长莺飞的时节,将潜逃的谋逆者都擒捕下狱。
他带着朱笔勾尽的名册连夜赶进宫城,呈给年轻的君主,一同呈上去的还有帅印。
中洲方定,百废待兴,朱服衮袍的帝王手边还堆着重重奏疏。
她扫了柳非夜一眼,朱笔批下不允,才道:“封金挂印还乡,你倒是走得洒脱。”
“只求陛下写一道赐婚诏书。”
帝王搁下笔,饶有兴地打趣:“柳九?你岂知她可愿意?当年她可是对你失望至极。孤可不想造就怨偶。”
“还望陛下成全。”
“也罢也罢。”她想起那个持正的世家姑娘,“不过诏书尚未选定,你要得这么急,将就一番吧。”随手裁了桌案布帘,笔走龙蛇几字,盖上帝玺。便挥退柳非夜。
等到烦热的暑夏过去,两柳的婚期便如约而至。
这场同姓之好的姻缘在街巷盛传,人人都道稀罕,在两人成亲这日,柳洲万人空巷。
柳洲的这场婚礼办的声势浩大,年轻的帝王也送去了她的贺礼——封侯的诏书。
帝诏曰,镇关将军虽自请封金挂印还乡,然其社稷之功、生民之利未有及者。孤感念此,册柳非夜为洲侯,邑万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