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二洲志 > 14. 多情只有春庭月
    人们发现短短月余那本该彼此相厌的两家,竟出了这么一对谈得来的怪人。

    一时之间蜚言四起,各种言论层出不穷。

    而城北柳家这边,家主听到市井中各种言论,脸色十分深沉,尤其是听到说什么两柳重修旧好,更是气得摔了杯盏。

    暮夜时分,柳家主母让柳九今夜与她同用晚膳。

    “坊间的传言你怎么看?”柳母让贴身侍女给柳九盛了碗汤,温声开口。

    “只是遇见,说过几句话。”

    “便只有如此吗?”

    柳九想起柳非夜同她说的,其余之事交予他,若柳家问起,她不要冒进。

    她轻轻搅了搅白瓷碗中的汤,应声:“是,恰巧多遇了几回而已。”

    柳家主母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吩咐:“你父亲为此很气怒,近来你先少出门罢。”

    柳九依言没有再出过府门,只在自己院中饮茶作画,或是侍弄花草,过得平静且索淡,而她夜里摆在庭中的茶水也已经凉透过几回。

    这之间柳非夜也没有再来过。

    直到春风吹遍洲城,寂寥的柳条上长出今岁的嫩芽,一点点绿意开始缀满城中,柳九仍未再见到柳非夜。

    其实仔细算来也不过月余,之前也有过如此长不曾相见的日子,本应该没什么。

    可柳九涣然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玉兰花枝上,忽然生出时日漫长之感。

    或许是有什么难处,又或许是心有游移。

    柳九不明白,她推门站在房檐下,毫无意识的,目光先扫过庭院,院中寻常。

    柳九仰头看向皎洁的白月,跟上元那夜并无差别,一时惘然。

    春风还是冷寒。

    柳九不再望月,她的眼神垂落,看见空无一人的院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故人又乘月而来。

    柳九与柳非夜遥遥对望,想要舒展眉目邀他亭下一叙,可惜心间飘摇,无言可说,只好沉着眸光静静端视月下的锦衣郎君。

    月光太亮了,她竟然从柳非夜的眼中看出一丝犹疑。

    轻轻眨了眨眼,柳九看着柳非夜走向她:“许久不见,九姑娘风姿不减。”

    柳非夜抬手,手中拎着两坛酒。

    “能否请姑娘与我同饮?”

    柳九拂开递过来的酒,她走下石阶,随地而坐:“柳大少爷倒是与之前有所不同,眉宇间竟也有忧愁。”

    柳九抬头看过去,站在她身侧的这个人虽是有笑,却那么勉强,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他望过来眼神,惭愧、迟疑,流转的目光又与上元之夜并无二致。

    柳九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如此为难又复杂的神情?

    顷刻之思,她只能想,或许是流言纷飞让他无可奈何,心生退却。

    柳九垂下眼眸,烛火照耀的信誓之言还响彻耳边。屯郁在心,柳九一时竟有些想发笑,于是顺从心意地动了动唇角。

    无声缓缓舒出一口气,她张口想问一个原由,却发现自己喉中哽住,若出声便是藏不住的呜咽。

    只好将所有的话都滚落腹中,柳九嘲弄一笑,原来她也不敢问。

    柳非夜随着坐在柳九身侧,垂着眼帘开了两坛酒,一坛放在柳九手边,自己举坛一饮。

    果然如店家所言,比他之前喝过的所有酒都烈,灼的他的心肺都有如火烧。

    “九姑娘慧眼如炬。”柳非夜抬眼看着那轮明月,除了圆缺,从无更改。

    柳九拿起酒坛放在鼻下嗅了嗅,扑面而来的凛冽酒香,如此烈酒,饮罢便醉,她端着酒坛小饮一口。

    这一口烧的的唇舌都如火燎。

    “柳大少爷借酒消愁,何须来我这三尺小院,酒楼随饮,岂不是更畅快?”

    柳九还是跟之前一样,从不肯吃亏,一字一句都要占尽上风才罢休。

    反倒是他,顾忌太多,束缚太多。

    柳非夜苦笑。

    “若无九姑娘作陪,再好的酒都是无味。”柳非夜点着酒坛,目光落在院中,再三踌躇,他还是压着眉,说出这几日盘桓在心头的话,“柳九,定亲之言……”

    然而当他移眼看向柳九的脸庞,瞬间便哑了声。

    柳非夜一时不敢说下去,更不敢去看柳九的眼睛。

    是他自己求来一诺,是他自己言之凿凿地向柳九许亲。

    如今百花开得绚烂繁盛,他自己搅得满城风雨,风雨尚未平息,他却言而无信。

    柳非夜心中惭愧,眼神寥落,连日来的踌躇又翻涌而来,只好抬手又灌下烈酒。

    而柳九静静地等着柳非夜的下一句,过来许久,却迟迟等不来他余下的半句话。

    凝视着前方幽黑夜色,柳九开口,声音很轻:“作罢吧。”

    就如那夜,她笑盈满目地轻声应他:“信守不渝。”

    “既然为难,就当是戏言。”

    这酒还是不够烈,柳非夜想,远没有这两句话来得灼人。

    他借着朦胧酒意重新看向柳九,青衣碧裙的姑娘与初见时一样,依旧坚韧清肃,但……

    柳非夜的目光停在柳九描着胭脂的眉目,她眼中那点晶莹的泪珠,滚落而下,似轻若重,砸在他的心间。

    “姑娘,你别哭……”柳非夜抬手,想拂去柳九眼角的泪珠。

    柳九却再捧起那坛醇烈的酒,一饮而下,清凉的酒意落入腹中,便如火燎原,顷刻就烧起来。

    今夜风凉,身似火烧。

    柳九从来不喝太烈的酒,这一饮太急。

    她匆匆放下酒坛,侧身撑着石阶避开柳非夜,便抑制不主地呛咳起来,腹中滚烫,眼中滚烫,落下的泪与急饮洒出的酒

    水一起氤氲在衣上。

    柳非夜蜷起指尖,停在半空的手转道落在柳九的脊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抚过。

    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柳九哑着嗓音,反驳回去:“不过是烈酒呛喉,激出的泪水而已。”

    烈酒好啊,柳九边咳边想,她这么好面子,怎么能在城南柳家的人面前落泪。

    尤其如今,在柳非夜面前。

    柳九侧头:“本姑娘生于城北柳家,幼时长于山野,而后又读经诵礼。”

    她用朦胧的眼看着柳非夜,月光照耀下,她忽然分辨不出他的眉目,亦如初时她未能看清是真是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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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九正身面对柳非夜,语调却转低:“不过是区区不成纸墨的戏言。”

    柳九垂下眼睛:“我不在乎。”

    柳非夜抚着柳九的脊背的手停下,他的神情复杂,眼中思绪纷乱。

    他想起初次夜奔,柳九月下清瘦的身形,想起青荷粉蕊间,柳九唇畔欢然的笑。

    还有烟花尽头,近月高楼之上,柳九秾艳的眼尾。

    而现在,柳九伏身声噎,枯折一如冬日的柳枝,不见翠微色。

    仰头看着云聚云散,月明月暗,柳非夜低声开口。

    “柳九,我并非戏言。”

    他想到三百夜明月,想到不能再相见的年月。

    “也并非我为难,我只怕你太为难。”

    柳九落在他手背的那点浸润太滚烫,烫的他开始怀疑是否是他太自负,还是对柳九太无信任。

    柳九最是无辜,是他自己夙兴夜寐乘月来寻,他为他们之间强行牵出许多因果,却一直没有问过柳九她的意愿。

    事既如此,如今为何不问上一问?

    柳非夜沉顿的,缓慢的,将近来所虑所忧,一一而道,待他垂眼再看,柳九不知几时醉倒在他怀中。

    柳非夜顿时止言。

    原来柳九的酒量如此浅薄吗?

    柳非夜无奈,想弯下唇角,却是连苦笑都难。

    柳非夜静静坐在石阶上,垂眼凝视柳九的侧脸。

    直到风起,他抱起柳九回到屋中,将柳九放在床榻上,为她盖上衾被。

    站在床边静默端视良久,柳非夜走到柳九的书案前,借了她的笔墨,写下一封信。

    这一回,便交由柳九决定。

    将信用玉兔邀月的镇纸压住,柳非夜向门走去,只是临到门口,他停下来,折返到柳九的床边。

    借着透窗而来的月色,柳非夜看着柳九沉静的面容,还有她未展的眉。

    柳非夜抬手轻轻抚上柳九皱起的眉心,指尖拂过柳九的山黛眼尾,倏然想起那滴晶莹的泪。

    柳非夜描摹的动作停住,他用手覆住柳九的眼睛,俯下身吻上柳九滚落泪珠的眼尾,一半落在指尖一半落在额角。

    “姑娘,珍重。”

    柳非夜转身离去。

    就像之前离开的无数个温和良夜,那道翻檐越墙的身影,忽而出现在月色里,忽而隐没在暗处的阴影,直至向南归去,不见踪迹。

    晨曦照透天穹,柳九才从宿醉中醒来。

    她看着轻纱幔顶的床帏,有瞬息茫然,等到昨夜的记忆席卷而来,那点茫然便转为戚然怅惘。

    坐起身来,柳九向门外看去,却先看见坐在她书案前的柳母。

    柳九一愣,匆匆下床前去请安。

    “不知母亲前来,还请母亲恕罪。”

    柳母深深看了一眼柳九,她身上还留着未散尽的酒气,神色颓萎。

    柳母沉着声发问:“何时开始的?”

    “什么?”柳九一时未解,抬眼看过去,柳母的神色似怒似叹,手中还有一封信。

    原来被发现了吗?

    在结束之后还要迎来举告之问,柳九想,还真是时运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