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生辰那日之后,他们二人得行为举止亲近了许多,可终究谁都没有再提,也没有再明说他们之间到底算如何。
只要不是明朗的话语,就都可以模糊对待。
他们都是寻常人,可双柳的关系却不在寻常之论。
她明白这一点,柳非夜当然也明白。
所以所有的沉默,所有的不语,不过都是斟酌估量,谁能赌这一场,谁敢赌这一回?
如今他们夜里相见,偶尔结伴出游,虽然糊涂,但是不必思考太多,得一日便算一日,已经是良策。
路过游人的调笑语她听过也就过了,不敢落在心中,可是此时柳非夜这话来的太直白,太兀然。
于是那三个字难免在心海泛起波澜。
柳九目光中的少年人,眉眼清和,既不深重也不浮浪,自若地仿佛只是问了一句寻常的话。
然而他的唇畔却绷的那样紧,那双等待回答的眼睛转下,顷刻就与她相对。
柳非夜屏息看着柳九。
“你心悦我?”柳九问。
“是。”
“柳非夜爱慕姑娘久矣。”
“你拿着魁灯来,再与我说这话。”
柳九挺着脊背端着手迈出一步,她的面容清肃,是所有人常见的柳家姑娘该有的仪度。
柳非夜的心忽地一重。
方才柳九不曾辩驳游人的胡言乱语,而他二人近来相处多有亲昵之举,她这样慎然的性子愿在高楼上予他一句。
原来依旧不够吗?
他还是冒然吗?
柳非夜啊柳非夜,枉你自诩能察人心,实则你是少慧目,连城北柳九的意都看不清。
心刚刚沉下,柳非夜就看见狐裘绒衣的柳九转身向他,眉目狡狡神态靥靥,肃穆仪度不复在。
柳九抬起双手,指尖落在柳非夜的唇边,轻轻向上,点出微微笑意:“柳大少爷别这么严肃,难道想我应你这空口白
牙,无凭依的话?”
柳九含着笑:“所以,你可千万别失手。”
想到马有失蹄,人也难免百密一疏,柳九补上一句:“若失手了就再议。”
于是柳非夜绷紧的面庞放松下来,抬手想拨开柳九胡弄的手,才发现在这寒冷冬夜自己的掌心竟有细密的汗。
他轻舒一口气,顺着唇边那点轻微的力度露出一点无奈的从心的笑来。
这个姑娘惯会捉弄人心。
柳非夜牵起柳九的手腕,游弋在火树银花下,看过巡道而演的百戏,在大大小小的摊贩前停过。
他的心中从来没有这么疏阔又丰盈。
看着桌面一列志怪面具,柳非夜轻轻一扫身侧探头仔细研究的柳九,主意便上心来。
特地选了个凶恶驱鬼的面具,柳非夜一只手举起来用面具遮脸,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柳九,压低嗓音故作闷沉地出声:“柳九。”
“嗯?”柳九疑惑应声,起身不经意地瞥过一眼,一个凶鬼便倏然凑到她眼前与她面对面。
柳九被惊,一瞬间心都停了一息。
直到柳非夜得逞爽直的笑传来,提起的心才落下。
柳非夜垂手放下面具,露出他眉目悦然的脸。
“柳非夜!”柳九黑了脸,吓她就算了,还故意突袭。
实在可恶!
柳九气。
太惹人烦!
柳九怒。
“你死定了!”柳九放话。
柳九想到零个回击的办法。
柳九郁结。
柳九疾色冲冲跨步离去。
柳非夜匆匆放下面具追上去。
“九姑娘息怒。”柳非夜诚心赔罪。
追到柳九身侧,柳非夜躲开从两人中间借过的人,又贴近几分:“我真错了,吓着你了?”
“我原想着你不怕的。”
柳九平素是不惧这些,但方才她身旁明明是玉面少年郎,倏然凑来一张鬼面,丝毫没有防备,被惊一下在所难免。
“你总是知错,然后下次依然如此。”柳九轻哼一声,早已看透柳非夜。
他每次请罪是真,初心不改地捉弄她也是真。
“若是总是规规矩矩,便如同死水太过无趣。”
“我猜九姑娘必定不喜欢。”
柳非夜说得笃定。
柳九礼度向来妥帖,官席正宴她总是循规蹈矩从无逾越,实为表率。
也正是如此,他便知道柳九不会喜欢死板迂腐之辈。
恰巧,柳非夜是柳洲离经叛道不羁礼法第一人。
柳九对柳非夜的话无言以对。
她也知道柳非夜是借此讨回方才她故意戏他忧心的场面。
他们之间来来往往,总是你将一军我便回一计。
纵然他们关系亲近,相处的和谐圆融,可偶尔还是无可避免的彼此争锋。
或许即便无人在意两家渊源旧怨,然而从前至今听过的,两家水火不容的言论早就流进血液,试不试就会冒出来,唆使着他们不肯认输,必得胜了才算怡然。
自当放时终须放,柳九不再较劲。
前方的灯试快要开始,此事已经在登记参试者名录,柳九见这处正有售卖面具的摊贩,挂着的面具也是色丰而形正,她开口:“那你买个面具向我赔罪。”
柳非夜从善如流地应是,他在柳九手中便从不会胜。
俯身一一仔细看过,柳非夜拿了个桃花面缀翠柳的虚虚比在柳九面前,又为她端上铜镜:“九姑娘以为如何?”
柳九接过给自己戴上,左看右瞧,十分的合适,她也一眼就相中这个。
“眼光甚好。”柳九从善认可,“你我心意相通。”
再添个枣。
柳非夜无奈摇头,柳九的小把戏百试不厌。
柳非夜选了个柳九面上那个旁边的罩上:“我这个如何?”
“较我稍差。”
“这个?”
柳九思索,摇头。
柳非夜再换。
柳九摇头。
……
放下手中这一张面具,柳非夜虚心开口:“我真要一一试过吗?”
柳九不语,低头挑选。
摊主送走早来的客人,这才转身招呼起柳九和柳非夜:“姑娘慧眼如炬,你所戴的这桃花翠柳,整个柳洲可就这一面,是我夫人亲手所制。”
优秀的生意人是不会过错过任何一个顾客的需求,方才做着其他人生意,柳九这边的对话也是落在他耳中的。
“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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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姑娘这面具凑出一双,光在摊面上可寻不到。”
摊主捧出一匣木盒:“得在此处。”
摊主打开,呈予他们二人。
盒中放着的是与柳九面上那个一对的面具。
银月杨花。
“原是想送给我家女儿与其郎君,不知为何竟摆了出来。姑娘既选中了,也是与它有缘。我们做生意的,只讲究一个信字,这一个便予你二人凑一对罢了。”
柳九和柳非夜排在灯魁比试的队伍中。
她左看右看柳非夜的面具,低声开口:“咱们是不是被诓了?这面具再如何也不值一两银。”
柳非夜落笔在红笺上写上参赛名号:“平素这面具少有人买,今日是上元佳节,便算你我日行一善。”
意思是,没错,他俩被当冤大头了。
柳九沉默,柳九接受。
柳非夜付的银子。
柳九将此抛诸脑后。
今年的魁灯很是精妙,样式又十分少见,只是悬挂在那就能夺尽所有灯盏的辉光,故而今年报名比试的人也格外多。
等到队伍最末的书生也报完名录,主持的侍者便开始宣布规则。
“今宵灯试只分两回。第一回为试文,与往年并无不同,在我身后的立架之上,有着几十灯盏,其上飘布均写有谜卷。诸位可自选十盏作答,答对数量多的人便胜出,若数量相同者,便以答题快者胜,这一回要筛下半数人。”
侍者移开几步,展示完整的立架,上面挂着形状各异的灯盏,各有其妙,一眼看去十分蔚然。
柳九在台下听着,除去由三试改为两试,确实跟往年差别不大。
“这第二回则是试武,”侍者停顿了一下,指了指上方的灯“诸位都是为这魁灯而来,这灯悬在正中,不论手段,率先取得此灯,留住十息者胜出。自然,这灯也便是胜者的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柳九亦是轻轻皱眉,
柳洲读书人最多,往年灯试都是与文事相关,再怎么改试也不应该落到武事上。
“我们都是读书人,哪会什么武艺!”一个性情的书生高声喊道。
瞬间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这不是故意为难吗?”
“君子有道,如此争抢岂不有辱斯文!”
“诸位稍安。”侍者抬起双手高声止喧,又深拜一揖。
“今宵魁灯由我家主人所供,但我家主人素来就喜好点武,故而才有此试。”
“同时思及洲内多是读书人,我家主人备了十数好手予以众位试者选用。”
他一抬手,便有许多行武之人鱼贯而出,列在灯架之侧,劲衣裹身,黑纱覆面。
台上仍有一片私语,只是不多时也消散了。场上的侍者姿态虽看似谦卑,但态度却很强硬。
终归是人家举办的灯试,也只能接受,至少还有代打可选,也算赌上一把,左右没什么损失。
灯试正式开始。
柳九站在台下,看着柳非夜随意选上十盏灯。
柳洲最看重文书,有才之人多不胜数,故而年年都以猜谜之试最为激烈。时常有仅差一息便落败的事情发生,最叫人叹惋可惜。
也不知柳非夜能不能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