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
镇口的老榆树上,几只麻雀被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向了远处的屋顶。
一行六人从镇外的大道上走来,步伐稳健,气息沉凝。
领头者是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的中年修士,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双目狭长,下颌蓄着一缕短须,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腰间挂着一枚墨玉令牌,上面刻着器元宗内门长老的专属纹章:幽泉真人,灵品六阶。
韩烈早已在镇门内等候。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衣,背着他那柄长剑,看到幽泉真人的身影时,快步迎上,躬身行礼:“弟子韩烈,恭迎师叔。”
幽泉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青石镇晨雾中低矮的屋檐和青石板街道,语气平淡:“就是这个地方?”
韩烈点头:“是。虫皇商行就在镇中主街东段。”
幽泉真人没有再多问,迈步向前走去,韩烈和五名内门弟子紧随其后。
白二爷在虫皇商行二楼窗边坐着,手中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镇口方向的那条街上,他看到了那片墨绿色的袍角在雾气中一闪而过,身后紧跟着数道白衣身影。
他慢慢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起身,走下楼梯,经过柜台时没有停下脚步,只低声对柜台后的伙计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仿佛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
“关门,今天不做生意了。
”然后他穿过后院,推开了工作棚的门,径直走到工作棚最里侧那面墙前,在那面墙上敲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墙角的一块地板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通向下方一座连夜挖出的地下密室。
密室不大,约一丈见方,四壁用铁木加固,地面上刻着一圈简陋的聚灵符文。
密室中央,那只银色的甲虫正安静地趴在一块青石板上,甲壳上的银色纹路比平时亮了许多,裂缝中透出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几乎布满了整个背甲,如同即将孵化的茧蛹。
白二爷蹲在暗门口,用最快、最简洁的语言将他刚才看到的信息传递给了张浪:
“幽泉真人,灵品六阶,器元宗内门长老,带了五名内门弟子。韩烈在镇门口亲自迎接的,现在已经进了青石镇。”
“老张,他们的目标已经不是商行了,是你。活的你。”
密室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道信息素扩散开来,平静而简短,带着一种沉入深水般的镇定:“我需要时间。拖住他们。”
白二爷看着那具银色甲壳上正在加速蔓延的银白色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出密室,将暗门恢复原位。他站在工作棚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回前厅时,大门已经被伙计关上了。
他站在紧闭的门后,隔着门板,他已经听到了街面上那阵由远及近的沉稳脚步声。
“砰!!!”
大门被一股灵力从外面震开,门闩断裂成两截,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
门外的晨光中,幽泉真人收回手掌,迈过门槛,踏进了虫皇商行的前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的陈设,如同在审视一件件不值一提的物件,最终落在了柜台后方那个笔直站立的白二爷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能够穿透整间厅堂的清晰度,每一个字都如同被符文的棱角打磨过一般分明:
“本座幽泉,奉器元宗长老会之命,前来调查非法灵**易。
现有情报表明,贵商行涉嫌暗中收购、贩卖受宗门保护的灵兽材料。
即刻起,封查商行所有仓库及作坊,待查明后再行处理。”
白二爷没有慌乱。他双手笼在袖中,面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商人式微笑。
既不过分谄媚,也不冷淡抵触,语气如同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真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只是我这商行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所有的进货出货都有账可查。
真人若要查,尽管查,虫皇商行全力配合。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自然地扫了一眼幽泉真人身后那五名已经按剑而立的弟子。
“我这店里货多且杂,仓房里堆了不少虫族材料,气味可能不太好闻。
不如让我先安排人把仓库整理一下,以免冲撞了真人......”
“不必了。”
幽泉真人的声音如同一片薄冰划过空气,将白二爷的话截断在了一半。
“本座亲自去查。”
前厅的气氛在那一刻降至冰点。
林薇从后院的门帘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像是刚刚正在整理账目被惊动的样子。
她的声音平淡,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十足的从容:
“真人要查仓库,没有问题。
不过按照青石镇商会的规矩,商会成员接受外部调查时,需要有商会理事在场见证。
我已经派人去请商会会长了,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真人若不介意,可以在前厅稍坐片刻,喝杯茶等一等。”
幽泉真人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停留了两息。
他看出了这个年轻女子在用规矩拖延时间,但她说的话又在规则之内。
青石镇商会确实有这条规定,虽然平时很少有人真的去执行,但既然她提出来了,他若强行绕过,传出去反倒显得器元宗不守规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让步的姿态,坐了下来。
五名内门弟子整齐地站在他身后,如同五座沉默的石像。
林薇转身去沏茶。
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与白二爷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刹那。
那一眼中没有任何言语,但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尽力拖,能拖多久拖多久。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商会会长没有来,因为他收到了白二爷派人送去的口信:“千万别来”。
会长是个精明人,他听懂了那句口信的意思。
幽泉真人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时间到了。”
白二爷没有再做任何阻拦。他侧身让开了通往仓库的道路,同时将仓库门锁打开,双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仓库中堆积如山的虫族材料暴露在了幽泉真人的目光下。
铁木货架上整齐码放着一排排陶罐和木箱,墙角堆着几摞干燥的虫甲碎片,角落里还有几只大缸盛放着还在发酵中的半成品胶水。
空气中弥漫着虫族材料特有的混合气味,蚁酸的刺鼻、甲壳的矿物气息、树脂的清苦,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道专属于虫族材料仓库的气息帷幕。
幽泉真人站在仓库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货架上的货物。
他跨进仓库门槛,穿过货架之间的过道,走到那几摞虫甲碎片前站定。
他伸出手,拿起一片巴掌大小的银色甲壳碎片,放在指尖翻看了一下,然后将那片甲壳凑到鼻端,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片甲壳上的气息如同一道无形的标记。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普通虫族材料上感受过的气息,带着一种超越了凡品极限的、带着近乎高阶灵兽威压的余韵。
他将那片甲壳碎片放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如同猎人嗅到了猎物气味般的笑意:
“这些材料上的气息,和那只银色虫子一模一样。”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灵力波动从地下深处扩散开来。
一股纯净到近乎透明的灵力,带着一种刚刚突破后特有的不稳定波动。
它不像幽泉真人那样经过了长年累月的打磨而变得浑厚圆融,而是锐利、崭新、带着一种如同刀刃刚刚淬火出鞘时的锋芒。
那股灵力从地下穿透土层,穿过木质地板,如同一阵无形的脉冲,将仓库地面上的一层薄尘轻轻掀起。
灰尘在半空中飘散着,被那道还未完全稳定的灵压震得微微颤动。
幽泉真人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仓库敞开的后门,落在后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
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院那座工作棚中推门而出。
那个人影的身形高大而矫健,穿着一层紧贴着肌肉轮廓的银色甲胄。
不,那不是甲胄。
那是甲壳,银色的、泛着冷冽光泽的甲壳,如同天然的铠甲,严丝合缝地覆盖着他的双臂、肩膀和躯干,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他的面容轮廓分明、线条锋利,如同山脊被风削出的棱角,但那双眼睛中燃烧着的金色光芒,让所有人都认出了他是谁。
那双金色的竖瞳,如同熔岩在深渊深处缓缓流动。
他赤着脚踏在后院的泥土地上,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边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灵力余波,如同刚刚打磨过的刀刃边缘的毛刺。
他一直走到距离幽泉真人约三丈处,停了下来,面对着那位灵品六阶的器元宗长老。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刚拥有声带和人类语言器官的生涩感:
“你在找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