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皇商行的生意在商票发行后进入了高速扩张期,每天都有新的商户找上门来寻求合作。
白二爷的二楼会客室几乎从早到晚都坐满了人,胡三作为首席谈判官,一天要接连应付四五场谈判,有时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灵力胶水的订单量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之后,仓库里的存货周转速度比预期的快了三倍,林薇不得不重新规划蜘蛛丝蚁的养殖规模。
整个商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向前狂奔,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飞速运转,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齿轮,精密而紧张。
就在这高速运转的节奏中,胡三与青石镇以北一座中型商会的谈判。
对方派来的是一位在行业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采购,姓吴,人送外号“吴铁算盘”,以精明和难缠著称。
他坐在胡三对面,面带微笑,语气和蔼,报价时满脸的真诚仿佛掏心掏肺。
胡三像往常一样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触及木纹,发动了他那已经愈发纯熟的植语者能力。
在过去的半年中,他的植语者能力随着使用频率的提升,正在发生某种细微的进阶。
最初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表层情绪的波动,如同隔着厚棉布触碰一件物体。
而如今那层“棉布”正在变得越来越薄,他能捕捉到的信号也越来越细腻。
但这一次,他感知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当吴铁算盘说出“这个价格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低价了”这句话时,胡三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反馈。
他感觉到了吴铁算盘的脉搏每分钟大约七十八下,比正常范围略快一些,说明他此刻正处于一种轻微的兴奋状态。
他还感觉到了更多:吴铁算盘的呼吸节奏虽然表面上平稳,但在他报价之后立即变浅了一些,那是紧张的表现。
他的心跳在说出“最低价”三个字时,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加速。
胡三现在能够清晰地解读出这些信号的含义:他在说谎。
胡三没有当场戳穿他。他只是微笑着放下手中的报价单,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笃定的语气:“吴掌柜,你的脉搏比刚才快了不少。要不我们休息片刻,等你调整好状态再谈?”
吴铁算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谈判结束后,胡三坐在空无一人的会客室中,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双手,他的植语者能力在刚才的谈判中已经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
他不仅能感知情绪波动和生物电信号,还能通过与植物材料的直接接触,精准捕捉到对方的脉搏和心跳节奏,进而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
这已经不是“读心术的降级版”了?
这几乎是一种全新的、将植物感知与生理信号检测融为一体的能力,其核心技术原理与那些古老的“听地术”一样,都是借由大地的力量去聆听生命的声音,而他正是通过桌面这一媒介,将这种聆听的能力聚焦到了对面的人身上。
白二爷当天下午听完了胡三的描述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折扇,用一种极少使用的、带着十足认真的语气,说出了他在商海数十年中最具分量的评价之一:
“你现在不是谈判天才了。你是行走的人形测谎仪。”
从那天起,胡三的谈判成功率从此前的百分之七十左右,飙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几乎每一场谈判都以虫皇商行占据上风而告终。
半个月后,白二爷开始让胡三独自带队去处理一些中小规模的合作谈判。
张浪趴在万虫山脉高地的青石上,通过蟑螂情报网观察着胡三在青石镇中的每一次亮相。
他看到那个当初连通用语都说不利索的少年,如今已经能在一群精明的商人中间从容不迫地周旋、抬价、压价、设局、破局,将谈判的节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段信息素在意识的深处无声地扩散开来,带着一种近似于“欣慰”的波动:这个少年,已经不需要他手把手带了。
三个月前白二爷在万虫山脉中说起的那个“妖族交易会”,时间终于到了。
出发那天清晨,白二爷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青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他那柄从不让外人碰的玉骨折扇,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三分商人气,多了几分妖族散修的风范。
胡三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林薇帮他准备的深蓝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短刀,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交易会的地点设在青石镇以北约两百里的一片隐秘山谷中,入口处有妖族守卫把守,没有引荐者根本无法进入。
白二爷亮出一块刻有狐族纹章的令牌,守卫看了一眼,恭敬地侧身让开了道路。
山谷内部的景象超出了胡三的想象,数百顶大小不一的帐篷沿着山谷两侧错落分布,摊位上的货物琳琅满目,从灵药、矿石、兽骨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妖族器物,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香料和妖力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
白二爷带着胡三在山谷中穿行了大半天。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旧识,有蛇族的药材商,有鹰族的斥候头领,有熊族的铁匠,还有一位看起来和他交情不错的鹿妖老者。
当那位鹿妖老者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麻衣,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目光却清澈而深邃,手中拄着一根虬曲的藤杖。
白二爷向胡三介绍道:“这位是苍鹿翁,在这片妖族领地中隐居了不下百年,是如今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真正懂得‘植语者’传承的老前辈。
我年轻时在南部山脉做生意时曾受他恩惠,欠他一份人情。你这次想找的植语者前辈,就是他。”
苍鹿翁的目光落在胡三身上,安静地打量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身上有草木的气息。很浓。
不只是靠近了植物才沾染上的那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白狐说你是植语者,让我看看,你到什么程度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胡三的手腕内侧。
胡三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如同溪流般绵长的能量从那只手的指尖渗入他的皮肤,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内部轻轻拨动着他与草木之间的联系线。
片刻后,苍鹿翁收回了手,沉默了片刻,说:“你在这个年纪,能凭空在一年内把植语者的能力开发到这个程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年轻植语者都要好。
但你缺少一样东西,一样从我们这个传承走出来的植语者必须具备的能力。”
“什么东西?”胡三问。
“对大地脉动的理解。”
苍鹿翁用藤杖轻轻敲了敲脚下的泥土。
“植语者不只是和植物说话。你真正的媒介,是脚下这片大地,树木的根系扎入泥土,从土壤中汲取养分,而土壤连接着地脉,地脉中流淌着这方天地的灵力。
你只学会了与地上的部分沟通,却没有学会聆听地下的声音。”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卷,递给胡三。
卷轴上用古老的妖族文字写着三个字:“听地术”。
“这套口诀,是我年轻时从一位已经陨落的老植语者手中继承的。
它能教会你如何将自己的感知顺着植物根系沉入地底,去感受地脉中灵力的走向,去聆听大地深处的声音。
学会它,你的植语者能力才能真正完整。”
胡三双手接过那卷兽皮卷,指尖触到卷轴表面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古老的、如同沉睡在地层深处被重新唤醒的能量波动。
苍鹿翁看着他的动作,目光中露出一丝满意。
他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又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目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记住,听地术不是一门用来偷听的功夫。
它是让你学会倾听这个世界的语言。
当你的感知能够顺着根系深入地下时,你会发现,大地之下埋藏着的秘密,远比地面上的一切都要古老。
有些秘密,甚至不该被轻易触碰。”
当天夜里,胡三坐在交易会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榕树下,借着月光展开了那卷兽皮卷。
听地术的修炼方法并不复杂,但极其考验修炼者的感知精度。
修炼者需要将自己的灵力与某一株根系发达的植物连接,然后顺着它的根系,将自己的感知一点一点地沉入地下。
如同将一根探针缓缓插入地层,去感受土壤的湿度、温度、密度,以及更深处那条如同河流般流淌的地脉灵力。
胡三选择了那棵老榕树作为媒介。
他将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将体内的灵力缓缓注入树干。
他起先感受到的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如同在一个密闭的洞穴中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他准备收力时,他的感知忽然突破了某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感受到了老榕树的根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他的感知如同顺着无数条扭曲延伸的管道向地下深处蔓延,穿过石块、穿过沙土、穿过密集的虫穴和腐朽的树根化石,一层一层地向更深的地方沉去。
他感受到了土壤的温度——越往下越凉,大约在五丈深处,有一条温热的暗流在涌动,那应该是一条地下暗河。
他还感受到了地脉灵力,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如同脉搏般有规律跳动的能量流,它们在大地的深处缓缓流淌。如同山川的呼吸节律,承载着这片天地亿万年的记忆与讯息。
当他将感知延伸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最深处时。
大约距离地面十余丈,他的意识中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极其微弱,如同在暴风雨中听到一声遥远的笛鸣,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那道波动来自万虫山脉的方向,准确地说,是山脉深处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位置。
那地方隐藏在两座陡峭山壁之间的夹缝中,地势险峻,周围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地形隐蔽得如同被大自然刻意藏起来了一般。
他感应到的那股灵力波动,清澈、纯粹、带着一种令人联想到新生的气息,与他曾经在张浪身上感受到的某种“变化”有着隐隐的相似性,却比那股气息更加古老、更加厚重。
胡三猛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