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元宗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这一次来的方式，与所有人预想的都不太一样。
没有长老带队，没有锁魂笼，没有大队人马押送的封印铁箱。
只有一个年轻人，背着一柄长剑，独自走进了青石镇的南门。
他穿着器元宗内门弟子的制式白衣，腰间挂着一枚刻有剑纹的玉牌，表明他的身份等级在宗门内远高于普通弟子。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算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气。
他在青石镇主街上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经过虫皇商行门口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住进了镇东头最大的那间客栈。
当天下午，他的身份和来意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青石镇的商会圈子。
器元宗内门弟子韩烈，灵品六阶剑修，奉命前来青石镇“巡察灵材交易秩序”。
白二爷在收到消息后只沉默了片刻，就合上了折扇，用扇骨敲了敲桌沿，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话：“来者不善。”
第二天上午，韩烈第一次踏进了虫皇商行的大门。
他进门时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先四处打量商品，而是径直走向柜台，指尖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说你们这间铺子，背后有虫兽撑腰？”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店内所有人都能听见。
几个正在挑选货物的散修客人听到这句话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放下了手中的货物，但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在等着看热闹。
柜台后的伙计脸色微微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应答，韩烈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区区虫兽，也配与人族争利？这苍玄界的人族市场上，什么时候轮到畜生在台面上做生意了？”
他轻轻拍了拍柜台上摆放的一罐灵力胶水，目光扫过店内的货架，如同在看一堆垃圾。
一道银色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无声地流动。后院的阴影中，张浪缓缓睁开了复眼。
店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温度没有下降，光线没有变暗，但所有在场的人，包括韩烈在内，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头顶缓缓压了下来，沉重地覆盖在整间店铺的空间中。
韩烈的目光微微一凝，握剑的手本能地收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他感知到了一股气息，那道气息的质量，远远超出了普通灵品一阶应有的水平，灵力如同被反复锻打过一般纯净，凝练得几乎如同金属结晶。
韩烈见过很多灵品一阶的修士，但他从没见过哪个灵品一阶的气息能凝练到这种程度。
那不像是一个刚刚突破瓶颈的初阶修士应有的状态，而像是一个在高阶境界停留了很久的人，故意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了一个较低的显示面上。
他心中那股“随手就能碾死”的判断，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松动。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变化，只朝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便收回目光。
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丝带着轻慢的笑意，转身走出了虫皇商行的大门。
系统小白的提示音在张浪意识中适时响起：
“【叮】检测到目标‘韩烈’为灵品六阶剑修，战力评估大幅高于此前遭遇的孙伯渊。
建议宿主避免正面冲突，优先使用‘商业手段’和‘信息差’进行周旋。”
张浪没有回应，他的复眼在暗处缓缓闭合。
那股银色信息素并未完全散去，如同夜雾中尚未消散的月光，带着沉静而持久的警告意味，仍然弥漫在店铺的空间中，久久不散。
韩烈在青石镇的第三天，正式向虫皇商行发出了收购邀约。
他以器元宗的名义，希望“收购虫皇商行全部灵力胶水配方及生产工艺”，报价开得并不低，相当于虫皇商行当前三个月的总利润。
但在报价书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如不接受收购，器元宗将向青石镇商会提出‘灵材流通安全审查’，届时商行可能需要停业配合调查。”
白二爷将那份报价书平摊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然后将胡三叫到了二楼会客室。
“你来负责这场谈判。”
白二爷坐在窗边，没有翻账册，也没有看报价书，而是在窗台上悠闲地剥着花生。
“对面是灵品六阶的剑修，又是器元宗的内门弟子，我去和他谈，他天然就会觉得我在耍花招。
但你不同，你年轻，看起来没有威胁，他会低估你。”
他剥出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平淡语气说了一句：
“谈判桌上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方觉得你不够资格坐在他对面。”
次日下午，韩烈和胡三在虫皇商行二楼的会客室中坐在了一张桌子的两边。
韩烈自然没有将那报价书收回或者降低太多要求，只不过看胡三的目光透着些审视和估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于被派来和自己谈的对手有几分质询意味的笑意。
胡三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他坐在韩烈对面，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摆出了和白二爷练习过无数次的那种姿态。
身体微微前倾，眼皮自然抬起，用平视的目光看着对手，不仰视，不俯视。
对面是灵品六阶的剑修，如果比较战斗力和宗门背景，他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但白二爷说过，谈判桌不是擂台，比的不是谁的修为更高，比的是谁更能看穿对方的底牌。
他发动了自己的植语者能力。
那层微弱、精细、无法被灵力感知探测到的“触须”，从他按在桌面的指尖无声地延伸出去，穿透了木纹，捕捉到了对面那道沉稳的灵力波形。
但从报价书被放到桌上时起，那平稳的波形出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扰动，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杂波，像一块小石头落入平静的流水，激起了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想尽快结束这件事，越快越好。
他急于完成宗门交代的任务，好从青石镇脱身回到宗门的修炼中去，这才是韩烈真正的底牌。
胡三停顿的时间恰到好处。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在脑中整理过无数次的话：“收购价格，我们原则上认可。”
韩烈的灵力波形在这一刻稍微平稳了一些。
“但是......”
“配方不能买断，我们可以接受‘特许授权’的合作方式。
虫皇商行授权器元宗在指定区域内使用灵力胶水配方生产，授权期限三年，授权费按销售额分成，双方各占五成。
授权期满后，双方协商续约条件。”
韩烈的灵力波形再次出现了一次扰动，且这次扰动比之前更加明显。
胡三在心里彻底确认了，他非常想赶紧搞定这件事。
他越急，虫皇商行的筹码就越重，也就越不能松口。
灵力波形中的那丝紊乱一直在重复，每当他提出需要“向宗门请示”或“需要更长时间评估方案”之类的话语时，那丝紊乱就会变得更加明显，韩烈心中有某种压力，催促他尽快完成这件事。
也许是宗门内部有某种期限，也许是他个人的修炼计划被打断了感到不耐烦，但不管是什么。
这份“急”，就是他谈判桌上最大的弱点。
胡三调整了谈判节奏。
每当韩烈用器元宗的名义施压时，他不再直接回应压力，而是用“我们需要评估方案细节”，“我们需要确认材料供应稳定性”等看似技术性的理由，将谈判周期拉长。
每次韩烈试图推动谈判进入实质性决策阶段，胡三就会提出一个新的细节问题。
比如“授权区域的具体边界如何划定”“销售额分成是否扣除原材料成本”“产品质量标准由谁认定”。
这些问题虽然合理，但每一个都需要时间讨论。
胡三不急。他知道韩烈急。这就够了。
第四天傍晚，韩烈在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的情况下离开了青石镇，返回器元宗做进一步的“汇报”。
他走出虫皇商行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
他透过窗户看到了白二爷手中的折扇微微晃动，和胡三并排站在窗后的身影，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了镇外的方向。
当天深夜，虫皇商行二楼的灯还亮着。桌面上摆着两只酒碗和一碟酱牛肉，白二爷和胡三隔桌对坐。
白二爷端起酒碗和胡三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对着胡三发出了当晚第一句感慨：
“你小子今天的表现，我全程在楼下听着。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拖的时候拖，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放下酒碗，看着面前这个从万虫山脉走出来的年轻人。
目光中带着欣慰：
“知道你今天做对了什么吗？四个字，你‘看穿了他’。在谈判桌上，谁先看穿对方的底牌，谁就赢了。
你今天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你不仅看穿了他的底牌，还看穿了他的处境。”
他放下酒碗，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和那些坐在你对面的对手打交道多了，你就会慢慢明白商业谈判的本质，不是讨价还价，不是磨嘴皮子，是一场信息战。
谁掌握的信息更多，谁就能赢。你今天之所以能把韩烈逼到那个地步，不是因为你口才好，而是因为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而他对你一无所知。”
胡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商业谈判就是信息战”这句话的含义。
他感觉自己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那场酒喝到深夜才散。胡三和白二爷都没醉，他们都保持着清醒，因为明天还要继续和林薇一起规划商行的下一个阶段。
而在系统的记录面板中，那条俏皮的提示也适时弹出：
“【叮】恭喜宿主团队解锁新技能：‘读心术（降级版）’。
检测到胡三已能通过植语者能力在谈判中捕捉对手情绪波动和真实意图，该能力可作为虫皇商行的常备谈判工具使用。
建议将胡三列为首席谈判官，负责所有关键商业谈判......”
“但禁止他与敌方单独喝酒。以他的酒量，大概三碗之后就会变成‘首席泄密官’，系统概不负责恢复名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