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修士进入万虫山脉的第三天，他的每一步都已经在蟑螂情报网的监视之下。
从他第一天在山脉外围的灌木丛中架起罗盘开始，他头顶的每一片树冠中都有一只银翅蟑螂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脚下的每一寸泥土中都有工兵蟑螂在感知他脚步的振动频率，他周围的每一缕空气中都飘散着信息素的标记。
像是无形的绳索，将他的一举一动牢牢绑定在张浪的意识地图上。
第三天正午，灰袍修士穿过了一片低矮的栎木林，来到了一处两座矮丘之间夹着的狭窄谷地。
谷地中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地面松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两侧的矮丘上覆盖着茂密的灌木丛，视野受阻，只有前方和后方各有一条小路通向谷地之外。
灰袍修士在谷地入口处站了片刻，环顾四周，似乎是在确认方向，然后迈步踏入了谷地之中。
他踏入了伏击圈的圆心。
在那一瞬间，两侧矮丘的灌木丛同时炸开。
数百只银翅蟑螂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山坡上涌下，它们的翅膀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流动的银色波光，铺天盖地地封死了灰袍修士后方的退路，也堵住了前方谷地的出口。
它们没有直接发动攻击，而是以密集的阵型将灰袍修士包围在谷地中央的狭小空间中，如同一道由活体组成的环形墙壁。
空气中充满了蟑螂群释放的信息素，那气味浓烈到连人类都能清晰地闻到。
一种混合了草木和金属气息的、带着压迫感的气味。
灰袍修士的反应极快。在蟑螂群涌出的瞬间他迅速后退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灵器上。
一柄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短剑，剑身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符文，在出鞘的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灵力光膜。
但在他拔出短剑的同时，头顶传来了更致命的威胁。
一片阴影如同坠落的乌云般俯冲而下，数十只毒蚊组成的空中编队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从天空中直扑下来，它们的口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在距离灰袍修士头顶仅数丈的距离时突然喷出一道道细如发丝的毒刺。
灰袍修士被迫挥剑格挡，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几根毒刺斩断，但更多的毒刺已经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方向。
他在毒刺的逼迫下向侧面翻滚了一圈，拉开了与空中威胁的距离，但那个翻滚也让他彻底失去了对四周局势的掌控。
在他从地面重新站起身的瞬间，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在地面上滑行般从蟑螂群让开的通道中冲出，速度快到灰袍修士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将看到的画面翻译成指令传达到身体。
一柄泛着暗银色光芒的镰刃已经精准地击打在了他右手握着的短剑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插入数丈之外的泥地中，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灰袍修士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到一柄镰刃正抵在他的喉咙前。
刃尖紧贴着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只要再向前推进一丝，就能划开他的喉管。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甚至不需要抬头去确认那柄镰刃的主人是谁，他已经知道了。
张浪站在他面前，复眼中的金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镰刃稳定地抵在他的喉咙上。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直到灰袍修士完全放弃了任何反抗的念头，肩膀微微松垮下来。
然后他发出了一道信息素，蟑螂群让开了一条通向部落的道路。
审问在地下的避难所中进行。
避难所的墙壁用夯土和碎石夯实，通风口开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用粗铁条封住，透进来的光线有限，整个空间昏暗而压抑。
灰袍修士被关在避难所最内侧的一个隔间中，双手用藤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捆住，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
审问由林薇主导。她在赵乾对面坐下，膝盖上摊着一块兽皮纸和一小截炭笔。
赵乾的嘴很紧。在被俘后的审问中，他先是沉默，然后开始用一种带着委屈语气的说法自称是青羽商会的外围采购员，因为在山中采集药材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这片区域。
至于罗盘灵器，他坚称那只是一件用于寻找水源的普通工具。
他的语气配合着脸上浮现出的恰到好处的无辜表情，如果他面对的是普通的部落猎人，或许这个说法真的能够蒙混过关。
但他面对的是林薇。
她没有打断他的谎言，没有与他争论，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从脚边的一只小木箱中取出了一件物品。
一枚尚未激活的传讯符，符纸上残留着半条没有写完的信息，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
她将传讯符放在赵乾面前的桌面上，手指轻轻按住符纸的边缘，将那一行字朝向赵乾的方向。
赵乾的声音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他的目光落在传讯符上那几行未完成的字迹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编造的那些谎言，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堆苍白而无力的碎纸。
他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像是支撑他强硬态度的最后一根支柱在那一刻被彻底抽走了。
林薇收回传讯符，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张浪的信息素通过林薇的翻译传递出了他的条件，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威胁：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或者我把你交给毒蚊群。”
赵乾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薇，看向她身后阴影中那个银色的轮廓。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天花板角落的那个通风口上。
几滴绿色的液体正从通风口的铁条缝隙间缓缓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绿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是毒蚊的毒液正在腐蚀地面的声音。
赵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层抵抗被碾碎后只剩下顺从的无力感：“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