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浪在“起点”安全屋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完成了系统发布的【巩固领地】任务，把管道周围五米内能动的、不能动的、半死不活的生物都清理了一遍。
进化点攒到了5点，体长悄悄长到了2.8厘米，甲壳在【硬化】技能加持下，敲起来有了一种闷闷的、类似塑料玩具的质感。
【生存评级已提升至C-。】系统汇报。
【当前能量消耗速率：0.62%/小时。遭遇天敌概率降低至31.4%。建议宿主继续扩大安全区范围。】
“扩大？”张浪趴在自己用苔藓纤维铺的“床”上，有气无力地回应。
“再扩大就要跟隔壁那窝潮虫开战了。它们数量太多，我打不过。”
【建议采用游击战术。】系统冷静分析。
【潮虫移动速度缓慢，防御力低下，宿主可采取‘偷袭-撤退-再偷袭’循环，逐步削减其数量。】
“那得花多少时间？”张浪翻了个身，“有这功夫，我不如多找点吃的。”
【检测到东北方向15.2米处，有新的有机质腐败源。】系统调出小地图。
【能量估值：高。风险：未知。建议探查。】
张浪的复眼亮了一下。
“高能量？是什么？”
【分析中……成分复杂，包含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及微量矿物质。推测为：人类食物残渣。】
人类食物残渣。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张浪的意识。
不是发霉的面包屑。
不是潮虫的尸体。
不是长毛的菌类。
是……人类吃的。
真正的，正常的，或许还带着油香和调味料味道的……
食物。
张浪的六只脚，不自觉地绷紧了。
“带路。”他说。
系统在地图上标记出一条路径：从安全屋出发，沿主管道向东爬行约八米，左转进入一条较细的支管，爬行四米后，会看到一个向上的竖井，井壁有锈蚀的钢筋可攀爬，上升约三米，顶端有一处破损的金属格栅，透过格栅缝隙，可进入目标区域。
“等等，”张浪注意到一个细节，“‘透过格栅缝隙’？缝隙多大？”
【测量中……缝隙宽度约0.5厘米。】系统回答。
【以宿主当前体型，可通过。】
0.5厘米。
他现在的体宽，大概0.8厘米。
“我挤不进去。”张浪说。
【可尝试侧身通过，或利用甲壳弹性。】系统建议。
【根据计算，成功通过概率：78.3%。】
“那剩下的21.7%呢？”
【卡住。】系统言简意赅。
【届时需宿主自行挣扎，或等待外部救援。】
张浪：“……”
他看了看自己那4点进化点。
犹豫了一下。
“如果我把甲壳硬度再加一点，会不会更硬，更挤不过去？”
【甲壳硬度提升，会略微降低外骨骼柔韧性。】系统分析。
【但可降低在挤压过程中受伤的风险。综合评估：加点对通过率影响不大，主要取决于宿主技巧与运气。】
“运气……”张浪咀嚼着这个词。
他前世抽卡从来没出过SSR。
买彩票连五块钱都没中过。
过马路十次有八次是红灯。
现在，要他靠“运气”挤过一个0.5厘米的缝。
“要不……算了？”他打退堂鼓。
“高能量源也不一定非要是人类食物。下水道里说不定有死老鼠呢？那个能量也高。”
【死老鼠能量估值：中高。】系统说。
【但腐败程度未知，可能携带大量致病菌。且需与鼠类竞争，风险等级：高。相比之下，人类食物残渣通常经过烹饪，微生物污染风险较低，且获取难度相对较小。】
张浪沉默。
他的复眼，无意识地看向管道深处。
那里，黑暗，潮湿，充满未知的危险。
而格栅的另一边，可能是……光。
可能是……他曾经熟悉的世界。
哪怕只是一角。
“去。”他说，六只脚站了起来，“卡住就卡住吧。总比一辈子待在这下面强。”
【决策记录。】系统平静地说，【开始导航。】
爬行比想象中艰难。
主管道还好，水流平缓，地面虽然湿滑，但至少平坦。
左转进入支管后，空间骤然狭窄，直径只有十厘米左右，而且布满了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的沉积物。
张浪不得不放慢速度，用触须探路，小心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可疑的、泛着油光的区域。
【建议绕行左侧。】系统突然提示。
【前方三厘米处检测到酸性腐蚀物残留，pH值约3.2，对甲壳有轻微损伤风险。】
张浪立刻转向。
他现在的甲壳，虽然硬化过，但也就比普通蟑螂硬一点。
真泡在强酸里，估计几分钟就化了。
“这下面怎么什么都有？”他抱怨。
【城市下水道是人类生活废弃物的最终汇集处之一。】系统解释。
【包括但不限于：厨余垃圾、化学清洁剂、工业废水、医疗废弃物（微量）、以及各种意外掉落物。宿主需保持警惕。】
“意外掉落物？”张浪一边爬一边问，“比如？”
【根据历史数据统计，常见物品包括：硬币、钥匙、戒指、玩具、小型电子产品、以及……】系统顿了顿。
【人类假牙。】
张浪的前足一滑，差点栽进旁边一滩泛着泡沫的液体里。
“假牙？！”他震惊，“为什么会有人把假牙掉进下水道？！”
【原因多样。】系统用那种学术报告般的语气说。
【包括但不限于：刷牙时意外脱落、打喷嚏时飞出、醉酒后呕吐连带吐出、以及与伴侣发生亲密行为时脱落等。】
张浪：“……”
他决定不再问下去了。
有些知识，不知道比较好。
爬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竖井。
井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嵌着几根锈蚀的钢筋，间距不规则。向上看，井口隐约透下一点微光，很微弱，但在完全黑暗的下水道里，像灯塔一样醒目。
“就是那儿？”张浪问。
【确认。目标位于竖井顶端，直线距离3.1米。】系统说。
【攀爬建议：利用钢筋作为支点，注意锈蚀部位可能松动。宿主当前体重0.9克，钢筋承重足够，但需防范坠落风险。】
张浪深吸一口气。
开始爬。
第一根钢筋，距离地面约二十厘米。他跳了一下，前足勾住边缘，身体向上荡，后足蹬住墙面，一点点挪上去。
站稳。
第二根，更高一点，角度也更倾斜。他调整姿势，用中足和后足同时发力，像攀岩一样把自己“推”上去。
第三根……
第四根……
爬到一半时，他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刚才爬过的管道入口，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
如果掉下去……
【不建议宿主分心。】系统提醒。
【专注攀爬。坠落概率：当前高度，若坠落，生存概率约67.3%，但大概率重伤，需长时间恢复。】
张浪赶紧收回视线。
继续向上。
越往上，光线越明显。
不再是下水道里那种幽绿的、来自某些发光菌类的微光。
而是……温暖的，橘黄色的，来自人造光源的光。
还有气味。
不再是腐臭、霉变、化学品的混合怪味。
而是……油香。
酱油的咸鲜。某种香料的浓郁。还有……米饭的蒸汽味。
张浪的触须，不受控制地高频颤动。
他的复眼，死死盯着上方。
那里，格栅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锈迹斑斑的铁条，纵横交错，缝隙里透出光。
还有……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老鼠叫，不是虫子爬。
是……切菜声。
笃，笃，笃。
有节奏的，清脆的，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低鸣。
还有……隐约的，人类的哼歌声。
是个女声。
调子很轻快，但听不清歌词。
张浪的心脏，开始狂跳。
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
他加快了速度。
最后一段，几乎是用“冲”的。
身体撞在格栅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好在声音不大，被抽油烟机的噪音盖过了。
他稳住身体，复眼贴近缝隙。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间厨房。
不大，看起来是老旧公寓的那种小厨房。瓷砖墙面有些泛黄，橱柜门漆掉了不少，抽油烟机外壳积着油垢。
但很干净。
至少，比下水道干净一万倍。
灶台上放着几个不锈钢锅，其中一个正冒着热气，里面炖着什么，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
砧板上，堆着切好的蔬菜：翠绿的青菜，橙色的胡萝卜片，白色的蘑菇。
水池里，泡着几个碗。
窗户关着，但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楼房的点点灯火。
而厨房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大概二十多岁，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腰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
她背对着张浪，正在炒菜。
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手腕灵活地翻动。锅里的菜随着她的动作跳跃，油星噼啪作响，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张浪的复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盯着她的背影。
盯着她翻炒的动作。
盯着她偶尔侧身去拿调料瓶时，露出的半张脸。
白皙的皮肤。
专注的眼神。
微微抿着的嘴唇。
还有……她哼歌时，轻轻晃动的肩膀。
那么……普通。
那么……熟悉。
就像他前世，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回到家，推开厨房门，看到的那个身影。
可能是母亲。
可能是女友。
可能是合租的室友。
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在给自己煮一碗泡面。
但不管是谁，那都是“人”。
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做饭的，会在厨房里哼歌的……
人。
而他，现在。
趴在肮脏的下水道格栅后面。
透过0.5厘米的缝隙。
偷窥。
像一个卑劣的，见不得光的，幽灵。
巨大的落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意识里。
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是在下水道里找不到食物的那种孤独。
不是被老鼠追赶、无处可逃的那种孤独。
而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
那个温暖、明亮、充满食物香气和人声的世界，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却又遥不可及。
因为他现在，是一只蟑螂。
一只只能躲在阴影里，偷一点残羹冷炙，还要时刻担心被踩死的……
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