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胡杨洼六千亩沙地的转租手续全部走完,公章落定的那一刻,压在周强心头的千斤巨石彻底落地。
拿到全款转账短信的瞬间,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段时间多少人承包了青木村周围的沙地,可却没有人愿意接受他的烂摊子,哪怕是他降低转租费用都没有。
可不过几个小时,青木村就全盘接手他的烂摊子,他知道莫天扬有本事,更是知道青木村和胡杨洼相邻。
他有点想不明白,明明莫天扬以前就有机会承包胡杨洼的沙地,却偏偏在他挖出咸水之后才过来转租,难道莫天扬有其他办法让胡杨洼变得和青木村一样。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敢再多想,他在转账到位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匆匆离开胡杨洼,他担心莫天扬后悔……
王海龙一行人带着完整合同返程回村,消息几乎瞬间传遍了青木村。
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守在果园的工人、甚至还没离开的游客、自媒体博主全都懵了。胡杨洼的事情现在已经穿的沸沸扬扬,他们如何不知道。
“胡杨洼?那片盐碱滩?”
“花几百万接那不能种、不能养的废地?莫老板这是图啥啊?”
“人家挖出水都哭着脱手,咱们天扬还主动接盘?”
一时间,全网还没平息的青木村鲜果热搜之下,又一条新动态火速窜起——青木村逆势接盘六千亩盐碱荒滩。
评论区瞬间吵作一团,有人佩服魄力,有人看不懂操作,更多人全是一头雾水。
别院之中。
王海龙将一式两份的转租合同递到莫天扬手中:“手续全部办妥,七十年租期、每一年上打租金,整片胡杨洼六千三百亩沙地、洼地、荒坡,全部归我们使用,现成平整路面、灌溉基座、工地围挡全都保留,几乎零基建成本。”
莫天扬随手翻看几页,指尖划过纸面,神色平静无波。
“辛苦了。”
莫啸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家孙子:“地拿下来了。”
“嗯。我联系一下陈教授他们回来商量一下。”
莫天扬转头,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实验室的电话。
不多时,陈亮带着康燕冰几位老教授匆匆赶来别院。
一众科研专家听闻莫天扬全盘拿下胡杨洼盐碱洼地,脸上皆是难以掩饰的震撼,眼底写满了不解与诧异。
康燕冰轻轻扶了扶镜框,神色严谨郑重,率先开口:“天扬,我们刚刚刷到网上的消息。说实话,业内谁都不看好那片盐碱荒滩,人人避之不及,你怎么反倒主动接手?”
一旁的陈亮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审慎:“目前西北的盐碱海水养殖技术确实已经落地,但都是依靠大型设备人工配比海水、精准控盐控温,成本高、限制多。像胡杨洼这种天然古盐碱湖,水质成分复杂、盐碱度极端不稳定,想要规模化培育高端海产,难度超乎想象。”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莫天扬身上,静待他的解释。
秋风穿院而过,撩动莫天扬的衣角。他缓缓起身,抬眸望向西侧戈壁方向,神色从容沉稳,不见半分焦灼。
“难度大,不代表做不成。”
他语气平缓,条理清晰:“我接手胡杨洼,最看重的其实是和青木村紧紧相连的数千亩连片沙地。退一万步说,就算盐碱水无法改造养殖,这片平整好的土地依旧可以用来种植作物,稳赚不亏。”
“下午我们全员过去实地勘测,彻底化验当地的土质、水质,摸清所有数据再说。”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释然点头。
“天扬这话在理,保底有种植业兜底,几百万投入绝对亏不了。”
“若是真能突破难关,在戈壁盐碱湖搞成高端海产养殖,那就是真正的逆天突破,彻底赚翻了!”
听着众人议论,莫天扬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笑意,目光笃定地看向一众科研人员:“不是若是,是大概率能成。我一直相信各位老师的专业实力。”
陈亮与一众老教授闻言哭笑不得,纷纷摇头苦笑:“你这小子,倒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我们身上。不过我们丑话说在前头,难度实在太高,我们可不敢给你打包百分百成功。”
众人简单收拾好采样设备与检测仪器,便一同驱车朝着西侧的胡杨洼赶去。
不过短短几里路程,地貌风貌却截然不同。
青木村境内满目苍翠,良田错落、果香四溢,生机盎然。可刚踏入胡杨洼地界,入目便是漫天黄沙,光秃秃的平整滩地一望无际,秋风卷着细沙扑面吹来,荒凉萧瑟之感扑面而来。
曾经热闹一时的工地早已彻底沉寂,临时搭建的板房空空荡荡,平整农田的施工单位正在收拾,似乎要离开,只剩满地凌乱的施工痕迹,无声诉说着此前承包商的狼狈与落空。
如今的胡杨洼村,颓败萧瑟之态,恰似一年前尚未开发的青木村,处处是荒废凋零的景象。
村南青木山脚下,卧着一片偌大的天然洼地,占地足有两千余亩。洼地纵深落差极大,最深处距地表可达七八米,地势错落低洼,自成一方封闭的谷地。
放眼望去,整片洼地连同周边绵延的大片荒地,尽是单调刺目的白黄两色,满目荒芜,不见半点生机,是常年盐碱侵蚀留下的破败痕迹。
车子稳稳停稳,一行人陆续推门下车。脚下的沙地触感干涩生硬,经年累月的盐碱沉淀将土层牢牢板结固化,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泥土的松软质感,每一步落下都格外沉滞。
康燕冰迈步先行,径直走向洼地中心的泉眼。地底缝隙中,浑浊的咸水正汩汩突突地向外翻涌渗出,虽说时间很短,却在低洼凹处汇聚成一汪浅塘。
他取出专业水质采样瓶,动作细致谨慎地灌装水样,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眉眼间的凝重之色愈发浓郁,他看向莫天扬以及一干同僚。
“初步感官勘测判定,这片水体的含盐量、碱化度、矿化度全部严重超标,水中混杂着大量地底沉积的粗粝矿物质杂质,常规淡水、海水水产都无法在此存活,完全不具备自然养殖条件。”
紧随其后的一众本科实习生立刻迅速散开,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开展勘测工作。有人奔赴洼地东西南北各处多点取水取样,规避单一样本造成的数据偏差,确保勘测结果全面精准。
有人躬身钻入荒滩,钻探采集不同深度的土层样本,精准测算盐碱积淀层的厚度;有人快速架设便携检测仪器,实时捕捉、记录片区内的空气、湿度、水土酸碱度等各项基础数据,全程高效有序。
陈亮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泛着惨白盐霜的沙土,反复揉搓摩挲,看着掌心粗涩结块的土粒,眉头紧紧蹙起。
“整片土地的盐碱富集层极深,地表土层彻底板结硬化,别说精细化高值种植,即便是市面上最耐盐碱、生命力极强的粗粮旱作作物,也难以扎根存活。也难怪这片沃土得天独厚的洼地,千百年以来始终是无人问津的废弃荒滩,无人开发。”
一行人穿梭在六千亩茫茫盐碱沙地之间,一路实地勘测,越看心底的顾虑与担忧便越是深重。
整片广袤区域内,除却几株零星扎根、顽强苟活的红柳与枝干枯朽的老胡杨,再无一丝绿意入眼,荒芜得极致彻底,满目苍凉。
“这片水质硬度极高,碱化超标倍数太大,如果依靠人工调水、药剂中和改良,投入的成本会是一个天文数字,性价比极低。”
“土层早已被盐碱彻底固化板结,根系无法穿透,短期改良根本看不到成效,耗费数年功夫也未必见效。”
“原本预估这里可尝试培育高端耐盐海产,如今实地看来,实际难度远远超出我们之前的预估。”
一众科研人员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审慎与凝重,所有人都对这片盐碱废地的开发前景持极度保守的态度。
全程随行的莫天扬始终沉默不语,步履从容沉稳,不急不躁地走遍整片洼地。旁人眼中,只有一片寸草不生、毫无价值的盐碱废地,可他目光锐利通透,早已将整片洼地的地形走势、泉眼分布、水流脉络、高低落差尽数收入眼底,心中已然勾勒出完整的地貌蓝图。
他精准捕捉到了这片荒滩被所有人忽略的绝佳先天优势——古老地质变迁留存的天然湖盆水域结构、地底四通八达的透气输水缝隙,更有隐秘水脉与青木山地下暗河隐隐互通,水系贯通、活水可引。
这些得天独厚的天然基底,是任何人工开凿的湖泊都无法复刻、难以比拟的先天条件。
莫天扬没有多言,随手取来一只干净水桶,就地盛满一桶洼地咸水,稳稳放上越野车后备厢,留待后续研究。
待所有水土样本全部采集完毕,各类便携仪器的数据记录全部归档留存,天边夕阳已然西斜。暖金色的余晖漫天铺洒,轻轻覆在苍凉荒芜的戈壁荒滩之上,为死寂的白黄大地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稍稍冲淡了几分萧瑟戾气。
陈亮逐一收好勘测设备,转身看向身侧的莫天扬,神色严肃:“天扬,所有样本都采集完毕了,我们回去立刻上机连夜精密检测,等完整数据出来,才能精准判定这片洼地的改良空间和开发价值。实话实说,从今天的现场勘测情况来看,开发难度远超我们前期的预估。”
康燕冰也随即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劝慰:“我们团队会尽全力调试改良方案,但你也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大概率的结果,是这里彻底放弃水产养殖项目,只能保留沙地改良种植这一条退路。”
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继续补充道:“而且从我们采样的沙土情况来看,这片土地的盐碱固化程度极高,就连沙地种植的改良难度,也远比想象中要大。”
晚风猎猎,拂过荒芜的洼地荒原,卷起细碎的沙粒。
莫天扬抬眸,眺望眼前这片空旷辽阔、满目苍凉的胡杨洼,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迟疑与黯淡,反倒随着勘察收尾,目光愈发清亮、神色愈发笃定。
“不急。”
他声音清淡沉稳,少年身形挺拔如松,褪去青涩,尽显超乎年龄的沉稳气场,字字铿锵落地:“完整数据我会耐心等待,但我的实地判断,不会出错。别人改良不了的盐碱水、盘活不了的废地,我们青木村,能改。”
一众科研人员望着他胸有成竹、稳若泰山的模样,心底的忐忑疑虑尚未完全消散,却在这一刻,莫名滋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期待,悄然动摇了众人既定的悲观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