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青木村昼夜温差分明,清晨与傍晚裹挟着山林凉意,沁得人周身清爽,可正午白日的暑气却丝毫不输盛夏,毒辣的日光炙烤着山野大地,甚至比三伏酷暑还要燥热几分。
青木村三座连绵青山之上,机械轰鸣声连日不绝,打破了山林的静谧。层层崭新的梯田顺着山势蜿蜒铺展,每一寸梯田浇筑完工,便会立刻栽下树龄十年以上的松柏幼苗。
梯田的田埂皆由从戈壁滩筛选运来的青褐乱石垒砌,错落规整,硬朗的石质轮廓衬着新翻的褐黄土地,别有一番壮阔气势。
这些松柏虽是新移栽下来,可因为年份的关系,刚刚栽种下来层层叠叠的绿意顺着梯田铺展开来,已然初具林海蔚然之势。
若非每一株树干都架着稳固的支撑支架,旁人根本看不出这片郁郁葱葱的山林,竟是人工新近栽种而成。
连片的松柏林间,陆峰带着十一名队员席地坐在松软温热的新翻沙土上。
这群人本是体质远超常人、久经严苛训练的隐龙精锐,可连续一周的基础性劳作打磨下来,此刻每个人的眉宇间都萦绕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脊背的紧绷弧度也微微松弛。
陆峰抬手拧开水壶,灌下一口清水压下喉间燥热,目光遥遥望向不远处。
王海龙正躬身俯身,细致检查树苗的固定支架与栽种根基,动作沉稳细致,一丝不苟。
陆峰左右扫视一圈周遭静谧的山野,又看了看身旁屏息休整的队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积攒数日的疑惑,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龙队,我们已经休整劳作一周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正式特训?”
这一声问话像是按下了开关,其余十一名队员瞬间齐齐抬眼,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烈且真切的期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前方的王海龙身上。
历经整整一周日复一日的细碎劳作打磨,这群曾经桀骜张扬、锋芒毕露的隐龙精英,早已褪去了初至青木村时的嚣张气焰。如今的他们身姿挺拔端正,周身凌厉的杀伐气息尽数内敛,沉稳厚重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刻在骨子里、常年身处顶尖特战梯队养成的精英傲气,并未彻底磨灭,只是被他们强行压制在心底,蛰伏待发。
王海龙直起身,抬手轻轻拍掉身上沾满尘土、早已泛白的劳保服,动作平淡从容。
他深邃的目光平静扫过一字排开的十二人,没有半分波澜,嗓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清晰落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还不到时候。”
短短五个字落下,十二名队员齐齐瞳孔微怔,骤然抬眼,错愕与不解瞬间铺满眼底。
陆峰眉头骤然微蹙,压着心底翻涌的疑惑,语气克制却态度明确:“龙队,我们奉命前来青木村,是接受专项特训、磨砺战力的,不是来务农、做基础安保杂务的。”
其余队员纷纷侧目附和,一张张年轻刚毅的脸庞上,写满了难以理解的困惑。
他们皆是隐龙基地千里挑一筛选出的顶尖战斗精英,人人精通近身搏杀、山地突袭、绝境突围、情报甄别,每一个人都是为高危隐秘任务、生死战场厮杀量身锻造的利刃。
此番来到青木村历练,他们早已做好了承受极限特训、浴血淬炼筋骨、打磨实战短板的万全准备,更是提前摒弃浮躁、调整心态,已然做好了迎接最严苛、最残酷磨砺的觉悟。
可眼前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山野打杂,彻底颠覆了他们所有的预想。
王海龙神色淡然,全然无视众人眼底翻涌的诧异与茫然,语气平稳地继续下达指令:“从今天起,所有人分组轮岗,全员下地劳作。”
“跟着村里农户学习耕田除草、打理作物,跟着巡林队巡查山林、养护绿植,同时负责景区游客疏导、田间山林秩序维护。”
他目光沉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现阶段唯一的任务,就是沉下心,彻底融入青木村,融入这片土地。”
话音彻底落定,整片松柏林瞬间陷入死寂。
极致的安静中,十二人心中的茫然、错愕、不解交织翻涌,几乎要溢出来。众人两两对视,眼底满是迷茫,刚刚被彻底压制的浮躁心绪,隐隐有了抬头的迹象。
一名性格耿直的队员终究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极致克制,却难掩满心困惑:“龙队!我们十二人都是专职战斗编制,身负隐龙战备历练的核心任务!”
“我们是来锤炼杀敌本领、精进战场战术、应对生死危机的,不是来耕田种地、处理基层琐事的!”
“每日除草松土、巡林疏导、维持秩序,这些琐碎繁杂的农活杂务,对我们的实战能力、战备素养、特战本领,没有任何提升!”
话音落下,其余队员纷纷重重点头,眼底皆是一模一样的不解与抵触。
这一周以来,他们日日自省反思,清晰认知到自身心性浮躁、傲气过重的致命短板,早已心甘情愿接受惩戒打磨,不惧苦累、不畏严苛,满心信服莫天扬这位雪狼总领、隐龙特聘教官的安排,笃定每一次磨砺都必有深意。
可这种完全脱离特战训练体系、与战场淬炼毫无关联的乡村杂务历练,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让所有人都摸不透其中深意。
陆峰深吸一口燥热的山风,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神色愈发端正肃穆,直视着王海龙,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龙队,我们从不否认自身心性有缺、傲气过重,亟待打磨修正,我们也甘愿承受一切严苛特训。”
“但我们真心想知道,日复一日耕田务农、躬身劳作,到底能磨练我们什么心性、锻造我们何种能力?”
“隐龙培养我们,是为守护家国、应对隐秘暗战、化解生死隐患,是培养战场守护者,从来不是培养务农农人!”
众人心中积压数日的疑惑彻底爆发,却无一人喧哗躁动、肆意失态。
他们从未抵触吃苦受累,更不惧绝境磨砺,只是完全看不懂眼下这场特殊训练的真正意义。
数日前,他们因一身倨傲目中无人,被李国强徒手碾压、轻松制服,彻底见识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心甘情愿收敛锋芒、低头服气。
他们更是无比清楚,莫天扬身居高位、眼界卓绝、格局深远,远非他们这些后辈所能企及,绝对不会无故消磨、折腾新晋队员。
可越是满心信服,心中的困惑就越是浓烈。
堂堂隐龙斥巨资、费心力培养的顶尖新晋精锐,放下所有专业特战训练,终日躬身泥土、为伴庄稼,日复一日深耕乡野琐碎,这般历练方式实在太过颠覆认知、离谱至极。
王海龙静静伫立在松荫之下,目光沉沉落在这群年轻人身上。
他清晰看见,十二人眼底死死压抑着迷茫、不甘与层层叠叠的困惑。无人喧闹抱怨,可那份根深蒂固的不解,却清清楚楚写在每个人刚毅的眉眼之间。
这群少年郎,个个天赋卓绝、履历耀眼。自入行起便一路高歌猛进,浸满鲜花与荣誉,从未经历过这般落地尘埃的打磨。
常年浸泡在高强度、高烈度的特战专项训练中,他们的思维早已形成固化认知,认定变强唯有厮杀苦练、精进战技,根本看不透莫天扬此番布局的深远用意。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细碎松声,冲淡了几分正午的燥热。
良久,王海龙才缓缓开口,嗓音朴实无华,不带半分凌厉,却厚重沉稳,字字落进人心底:
“你们心底都在觉得,田间农活无用,市井杂务无功,纯粹浪费时间,对吗?”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再度沉声发问:
“你们是不是以为,守护家国、坐镇安宁,靠的就只有精准枪术、近身搏击、潜行追踪、致命杀招?”
话音落下,他朝前踏出一步,周身沉稳的气场微微铺开,目光锐利却平和,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天扬要磨掉的,从不止是你们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傲气。更要碾碎你们脱离烟火、远离人间的悬浮之心。”
“你们十二人,个个身手凌厉,悍不畏死,敢闯绝地、敢搏生死。可你们身在局中,只懂杀伐,不懂人间烟火,更不懂山河安稳、万家平安的来之不易。”
“一个连百姓日常安稳、田间烟火生计都看不懂、体会不到的人,只知厮杀征战,凭什么守护万里山河、护佑天下万民?”
这番话语落地,十二人齐齐身形一怔。
众人怔怔立在原地,瞳孔微凝,心底的疑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汹涌。
道理浅显直白,他们听得一清二楚,可认知的壁垒依旧无法打破。他们始终无法理解,日复一日躬身泥土、耕田劳作,究竟如何淬炼心性、打磨根基。
望着众人眼底依旧浓重的茫然,王海龙神色淡然,语气从容放缓:
“我不逼你们此刻顿悟,心性打磨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我必须告诉你们,隐龙立足世间、震慑四方,凭的从不止是强悍战力。隐龙成员遍布全国各地,隐匿于各行各业、烟火百态之中。若是连最基础的藏锋匿形、融入俗世都做不到,你们凭什么自认合格,凭什么跻身隐龙?”
这句话如惊雷入耳,瞬间扫过全场。
方才还暗自困惑的十二人骤然噤声,整片松柏林刹那间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脸色都快速变幻起伏,错愕、震动、沉思层层更迭。他们垂眸思索,脑海中飞速复盘自身过往,常年锋芒外露、恃强而行,早已习惯高高在上,从未学过收敛自我、隐匿身形。
长久的沉默过后,少年们眼底的执拗渐渐褪去,一抹浓烈的愧色逐一爬上每个人的脸颊。
当他们再次抬眼望向王海龙时,眼底的浮躁彻底散尽,只剩下澄澈的醒悟与郑重。
陆峰上前半步,身姿挺拔,语气诚恳肃穆:“龙队,我们懂了。”
王海龙见状,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随即抬手指向山下烟火萦绕的青木村落,缓缓开口:
“青木村地域不大,方寸之地而已。但此刻村里藏着二十多位和你们一样的隐龙队员。你们来此历练已有一周之久,扪心自问,你们发现过一人踪迹吗?”
“二十多人?”
众人下意识低声惊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世上从无不可能。”王海龙语气笃定,缓缓解惑,“他们初来之时,和你们一模一样,满心傲气、执着战力、不解打磨之意。可如今的他们,早已彻底融入青木村的烟火日常。”
“哪怕近期眼镜蛇残余势力暗中蛰伏、频频窥探青木村动静,数次暗中摸排探查,依旧没能察觉半点异常,丝毫看不出村中藏着一众顶尖特战队员。”
“眼镜蛇!”
十二人闻言,心神一凛,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神色骤然凝重。
“没错。”王海龙目光锐利,语气多了几分严肃,“青木村只是你们历练的第一站,只是方寸试炼场。未来你们所要面对的局势更加凶险复杂,对手更加狡诈隐秘。”
“若是你们始终锋芒毕露、不懂藏拙,无法褪去一身特战气息、隐匿于俗世烟火,那你们所谓的强悍战力,毫无意义。暴露在外的利刃,最终只会沦为敌人精准猎杀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