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终于转过身,看着陈先生。
他的脸比刚才更清楚了,二十出头,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他的眼睛凶狠又戒备,同时还有一种“我不想欠任何人”“我也不会给任何人当走狗”的倔强。
“你是谁?”他问。
陈先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他感觉得到,这张名片的纸质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是路边小广告那种糙纸。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印。
他把名片还回去,说:“我不识字。”
陈先生没笑,也没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把名片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他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说:“我叫陈星。在港城做点小生意。刚才那个光头为什么找你麻烦?”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拳头上的皮蹭破了几处,渗着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不像二十岁的手,倒像三十岁的。
他攥了攥拳头,松开,说:“他们老大想让我帮他做事。我不干。”
“做什么?”
“收账。看场子。”
陈先生注意到了,他说“我不干”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很倔强。
这年轻人骨头里的东西,弯不了。
顾茹上前,站在年轻人的前面。
“你从内地来港,有几年的时间了吧?”
阿飞微微挑眉,看着顾茹,不吭声。
顾茹说:“这几年,你有一身本事,却没有身份,寸步难行吧?”
阿飞的双手明显攥紧。
顾茹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薄薄的皮肤下鼓着。
她见过很多手,做生意的人的手,握笔的手,拿手术刀的手,但没见过这样的手。
这双手不是用来干活赚钱的,是用来拼命的。
“你有一身本事,却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走在街上怕警察查,住的地方怕被人赶,生病了不敢去医院,被人打了不敢报警。”
顾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在港城待了几年,应该比我清楚,没有身份,你什么都不是。不是你没本事,是这个社会不给你机会。”
阿飞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火山下面的岩浆,被压着,压得死死的,随时都会喷出来,但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的解放鞋,鞋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趾。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茹。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顾茹从包里掏出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递过去。
阿飞没接,看了一眼,又看着顾茹。
顾茹没勉强,说:“你帮我们做事,我们帮你办身份。正经的,港城居民身份证,不是那种花钱买的假货。”
阿飞看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又低下头。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顾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身让开,目光落在一旁的陈先生身上。
“你肩膀的伤,不是一天两天了。
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我们先带你去个地方,把伤看了。
其他的,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