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光荣的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在那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那东西有没有脸?

    他看不清楚。

    但他能看见两个白点,一高一低,像是眼睛的位置。

    那两个白点,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冯光荣的腿开始发软。

    他是革委会主任,他见过批斗会上的场面,见过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吭一声的硬骨头,见过各种狰狞的表情和绝望的眼神。他从来不怕这些,因为他是站在台上的人,是掌握着话语权的人。

    可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山脚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跟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对视。

    那两个白点一动不动。

    冯光荣也不敢动。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人装的?是狗?是山上的那些资本家搞的鬼?

    可如果是人装的,怎么可能飘得那么稳?如果是狗,怎么可能有那张脸?

    他想起了去年那场山洪。

    他其实没亲眼看见,但他后来去过现场。泥石流冲下来的地方,树都连根拔起,石头滚得到处都是,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收的尸体——他只看了一眼就扭头走了,晚上做了半宿的噩梦。

    那些死了的人,都是年轻人。

    曹爱国的尸体找到的时候,脸被石头砸得变了形,眼睛都没了。

    冯光荣的喉咙发紧。

    那个东西脸上那两个白点,像是两个空洞。

    他突然不敢再看下去了。

    他得赶紧离开这里。

    冯光荣正准备转身,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他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人拿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正准备反抗的时候,就失去了意识。

    曹国强他们跑下山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冯光荣。

    不,不是撞见,是冯光荣直挺挺地站在山道中间,挡着他们的路。

    “冯主任,你——”曹国强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冯光荣的样子不对劲。

    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的中山装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

    “冯主任?”瘦高个儿试探着叫了一声。

    冯光荣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那眼神,让瘦高个儿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冯光荣开口了。

    “曹国强,”他说,声音又尖又细,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曹国强一愣。

    冯光荣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曹国强的鼻子:“你弟弟死了,你心里恨。恨山上的资本家,恨那些没死的人,恨老天爷不长眼。可你不敢说,你装得像个英雄,其实你屁都不是。”

    “冯主任,你——”

    “你少叫我主任!”冯光荣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叫我主任的时候,心里在骂我。你骂我是个官油子,骂我只会耍嘴皮子,骂我拿你当枪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曹国强的脸色变了。

    瘦高个儿和后面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冯光荣继续往前走,从曹国强身边擦过去,又指着瘦高个儿:“还有你。你跟着曹国强,是因为你没本事,找不到工作,只能给他当狗腿子。你以为他看得起你?他看得起谁?他连他弟弟都救不了,他看得起谁?”

    瘦高个儿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冯光荣又指向另一个人:“你,师专的学生,天天喊着革命革命,其实就想混个出身。你写过的那几篇批判文章,全是抄的,你以为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