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锋大司马的目光锐利，扫过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一边是自己带来的一万精锐，玄甲森森，纹丝不动，煞气凝成实质，连天上的云都染上了一层铁灰色。
另一边是陈南的兵。
三千荡寇军，还算有点兵样。三千天门卫，装备精良，气息沉凝，倒是一支奇兵。可那剩下的两万多人，是什么东西？衣衫褴褛，兵器五花八门，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刚从矿洞里放出来的叫花子。
“陈校尉，”玄锋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这就是你说的，能与魔军决一死战的雄师？”
他身旁一位副将，更是毫不掩饰的嗤笑出声：“大司马，末将看，这不叫雄师，这叫乌合之众。风一吹，就散了。”
陈南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讥讽，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对着玄锋拱手一揖。
“大司马说笑了。兵法有云，哀兵必胜。我这些兄弟，都是从魔爪下死里逃生苦命人，家破人亡，无处可去。他们心里那股恨意，那股活下去的劲儿，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管用。”
“哼，匹夫之勇。”玄锋翻身下马，径直走向中军大帐，“进来说话。”
大帐之内，一张巨大的沙盘已经摆好，上面正是黑洞归墟的复杂地貌。
玄锋马鞭一指，直点沙盘中央那最深邃的洞口。
“虚空魔尊，老夫与他交手过，其人看似狂傲，实则多疑。黑洞归墟易守难攻。依本帅之见，无需多言，以我一万精锐为锥心，正面凿穿！你那三万余人，分左右两翼，形成合围之势，将其压死在巢穴之中！此正道也，王道也！”
话音刚落，真心道人就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最笨，也是最血腥的打法，拿人命去填。
陈南却摇了摇头，走到沙盘前。
“大司马，此乃下下之策。”
“放肆！”那副将怒目圆睁，“大司马用兵，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置喙！”
玄锋抬手，止住了副将，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哦？那依你之见，何为上策？”
“大司马请看，”陈南的手指，在沙盘上那些犬牙交错的峡谷和洞穴间划过，“这黑洞归墟不是一座城，它是个筛子，是个马蜂窝。咱们一头撞进去，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魔军往这成百上千的洞里一钻，咱们是追还是不追？分兵追，就是给人家送人头；不分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咱们的补给线一点点啃断。”
他抬起头，直视玄锋的双眼。
“王道要用在平原之上。对付这种地痞流氓式的打法，咱们就得比他还流氓。”
“怎么个流氓法？”玄锋来了兴趣。
陈南微微一笑，拿起一枚代表矿奴兵的黑色令旗，没有放在正面，反而随意地洒在了沙盘的四面八方。
“第一步，叫鬼打墙。”
“我这两万矿奴兄弟，不求杀敌，只求闹鬼。白天让他们分散成上百个小队，在这迷宫里，敲锣打鼓，摇旗呐喊，见到魔军就跑，魔军一退他们就追。晚上就让他们在各个洞口，点上篝火，唱咱们玉琼天的家乡小调。总之怎么烦人怎么来，让他们二十四小时，不得安宁，分不清哪是主攻，哪是骚扰。”
玄锋眉头紧锁：“这算什么战法？一群疯子乱跑罢了。”
“这就够了。”陈南又拿起代表天门卫和荡寇军的令旗，插在了几处隐秘的峡谷隘口。
“第二步，叫阎王帖。天门卫和荡寇军，共计六千人，分为十队，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他们是这黑洞里的十殿阎王，矿奴兄弟们负责把那些被骚扰得不耐烦，出来追杀的魔军小队，引到他们面前。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宰一双。不求大战，只求让他们流血，让他们恐惧。”
那副将忍不住又道：“小打小闹，于大局何益？”
“大局就在这小打小闹里。”陈南的目光，落在了玄锋那一万精锐的令旗上。
“大司马的一万精锐，是核心，是宝贵的力量，岂能用来干这种砸核桃的脏活累活？”
陈南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第三步，叫请君入瓮。”
他指着沙盘上，一处名为断魂谷的巨大峡谷。
“等虚空魔尊被这些小股魔军，骚扰得心烦意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被一点点放血，他必然会倾巢而出，想找咱们的主力决战。届时我会用我的荡寇军，作为诱饵，摆出一个要与他决战的架势，将他引入断魂谷。”
陈南顿了顿，看向帐中众人。
“届时幻音坊的幻阵，会覆盖整个山谷。她会让虚空魔尊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真心道人下意识地问。
“他会看到，我军阵型大乱，不堪一击。他会看到，他最痛恨的仙帝，就站在我的中军大帐里，对他指手画脚。他甚至会看到，他早已死去的爹，从地里爬出来，骂他是个不孝子。”
“噗嗤。”乔装小吏的凌青鸢没忍住，轻笑出声。
玄锋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这小子，打仗怎么跟唱戏似的。
陈南神情一肃：“当他心神大乱，被幻术所惑的那一刻。就是大司马，替天行道之时！”
他拿起代表玄锋大军的金色令旗，重重地插在了断魂谷的两侧出口！
“您的一万天兵，突然出现，堵死前后通路！届时魔军军心已乱，主帅心神已失，峡谷之内避无可避，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大司马只需挥一挥手，便可尽全功！”
整个大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陈南这个，天马行空，又环环相扣的计划给震住了。
半晌，玄锋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此计太过凶险。诱饵若是被魔军一口吞了，你如何应对？”
“应对不了。”陈南回答得干脆利落，“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三千荡寇军，连同我陈南在内，为大司马流尽最后一滴血，绝无怨言。”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军令状，双手奉上。
“此战我陈南，愿为先锋！若计划有失，导致大军溃败，无需大司马动手，我自刎于阵前！”
“若此战功成，首功归大司马。我陈南只求，能用魔军的头颅，为我那些惨死的矿奴兄弟，换几坛好酒！”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荡气回肠。
玄锋看着那份军令状，又看了看陈南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年轻人，是疯子，还是天才？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真心道人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玄锋猛地一把抓过军令状，看也不看，直接用仙元将其震成了齑粉。
“好！”
玄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本帅，就陪你这个疯子，赌上这一把！”
他转身，对着帐外嘶吼。
“传我将令！全军听从陈校尉调遣！有违令者，斩！”
……
黑洞归墟，魔气森森。
虚空魔尊正躺在由白骨堆砌的王座上，享受着几个魔女的伺候。
突然，一名魔兵斥候，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报！魔尊大人！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天塌下来了？”虚空魔尊懒洋洋的睁开眼。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仙军！铺天盖地的！正在咱们地盘外面，安营扎寨，埋锅造饭，还唱起了小曲儿！”
“什么？”虚空魔尊猛地坐直了身体，“多少人？谁领的兵？”
“看不不太清，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旗子，锣鼓喧天，吵得人脑仁疼！好像有十万大军！”
虚空魔尊愣住了。
十万大军？就为了打我这两万人？仙帝是疯了吗？
他哪里知道，此刻在黑洞归墟之外，两万多矿奴兵，正分成上百个小队，每队两百人，扛着一百面旗子，敲着五十面锣，扯着嗓子，吼着陈南教给他们的天门战歌。
那场面，说是十万大军，都算是谦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