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翠明山回来的第二天,冬青在后厨就听到和惠公主的声音传来,在围裙擦了擦手后,笑着撩开青布帘子迎了出去,正想同她打招呼,乍然见到她身后不近不远跟着的沈玉珩,将要出口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冬青姐姐,你傻了?不欢迎我来吗?”和惠公主笑着问道。
冬青僵硬的脸色这才缓和些,淡笑着摇了摇头。
走在后面的沈玉珩眼看冬青出来了,眉眼瞬间变得温和起来,正想同她说话,她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他,笑意顿时僵硬在嘴角。
不过这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又恢复如初了。
沈玉珩跟在和惠公主身后一起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和惠公主满面笑容对冬青说道:“冬青姐姐,你知道的,老规矩,嘻嘻……”
冬青也笑着回道:“知道了,一碗肉丝面,多加肉丝。”语气不乏宠溺。
她转身就要朝后厨走,却听身后传来沈玉珩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还有我。你怎么……不问我?”
冬青身形一顿,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正对上他那双饱含情绪的眼。
“一碗鸡丝面,可以吗?”说完,他又急切补充道:“要是……要是你太累了,那便算了吧,我不想你太过劳累。”
他目光中藏着祈求,透着小心,姿态低的甚至显得整个人有些卑微。
冬青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匆匆别过头去,硬起心肠声音冷淡道:“知道了。”
冬青走后,和惠公主挤眉弄眼地朝沈玉珩笑,又伸出手来竖起大拇指,“可以啊你!果真是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说说吧,你在哪学的这一招,居然还会以退为进,装起可怜来了。”
沈玉珩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手指在袖口摩挲,轻咳几声没有说话。
冬青手脚利落,很快用托盘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难得沈玉珩开窍了,和惠公主决心要好好帮帮他。
沈玉珩视线仿佛粘在了冬青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视线也跟着移动,见她收起托盘就要走,他欲言又止,却又找不到可以让她留下来的理由。
这时,和惠公主冲沈玉珩眨了眨眼,沈玉珩还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只见她站起身,整个人歪倒在冬青身上,一双手牢牢抱住冬青的胳膊。
“冬青姐姐,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伤心,我心里好苦啊!”说着,她眼中盈出泪意,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你留下来听我说会心里话吧。”
若只有她一人,这倒是无所谓。但如今多了一个他,冬青并不想和他过多牵扯,哪怕是坐在一张桌子上而已,她一时进退两难。
“冬青姐姐,难道连你也厌弃我了吗?”和惠公主泫然欲泣。
冬青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和惠公主瞅准时机,半拖半拽地拉着冬青坐下,伏在她肩上继续嘤嘤哭泣,趁着间隙时还不忘给沈玉珩使眼色,暗示他抓紧行动。
这一番操作把沈玉珩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也可以?
看来,光有决心还不够,具体如何落实,还得再学啊。
放在以前,这些招数都是他不屑为之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为了同她说上话,使上一些小小的手段似乎也无伤大雅了。
现在人已经坐在这了,但沈玉珩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同她之间的共同话题少得可怜。他们维持了一年的婚姻,不过是形同虚设,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和惠公主见沈玉珩迟迟不开口,心里急得不行,也顾不上装的像不像了,突然加大了声音,哭的好不伤心,暗地里对着沈玉珩咬牙瞪眼,无声催促他,快点说话!
冬青听到动静心里不禁好笑,她早就看出和惠公主是故意为之,但当她水蒙蒙的大眼睛无辜地盯着她时,她还是软了心肠。
沈玉珩这时终于找到了话题,一句话在心里徘徊了千万遍才终于说出口:“阿轩走后,你可还习惯?家中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见沈玉珩终于说话,和惠公主悄然松了口气,这才对嘛,啜泣声也戛然而止。
岂料冬青听了这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沈玉珩抿了抿唇,并不气馁,继续道:“我去东宫讲学时看过阿轩的住所,环境清幽,房间很宽敞,内里用具一应俱全,宫人伺候很用心,太子待他也很和善,你不要忧心。”
说完,沈玉珩略带自嘲地一笑,他和她,眼下能说的似乎只有阿轩了。
冬青听完,面色如常,淡淡道:“知道了,多谢。”
两人对话平静的近乎诡异,和惠公主没忍住问道:“冬青姐姐,你没其他要说的了吗?”
谁知冬青并不接话,反而斜睨她一眼,“现在不哭了?”
小把戏被揭穿,和惠公主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坐直了身子,无奈地看向沈玉珩,无力地撇了撇嘴,仿佛在说,我也帮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沈玉珩目光牢牢锁住冬青,面上扬起笑意,正欲再度开口,冬青却起身了。
“快吃面吧,待会坨了就不好吃了。”说完这句,她便转身回了灶下。
转身间,沈玉珩听到她低低的闷咳了几声,不明显,若不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
走出店门,沈玉珩站在长街往回看。
昏黄的烛光从门里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透过隔断的墙板上的小窗口可以看到,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热气从锅里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抬手拨了一下垂落的碎发,动作很轻,不经意的动作却仿佛撩动了他的心弦。
沈玉珩静静地看着,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就这样远远看着,心里就觉得踏实。
他正想着,却见她忽然侧过头,捂着嘴咳了几声,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沈玉珩眉心一拧,心中暗暗有了主意。
和惠公主走了一段距离发现沈玉珩没跟上来,回过头才发现他站在那里看的入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解道:“看什么呢?怎么还不走?”
沈玉珩这才收回目光,临走时,他又环顾店铺四周一圈,视线延伸至店铺后面,凝视片刻后,才缓缓离开。
翌日晚间,见客人散的差不多了,冬青便准备闭店打烊。眼看店里收拾的差不多了,冬青便让张婶早些回去,剩下的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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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就行。
她撩开隔开前堂与后厨的门帘往里走,帘子刚垂下,便听到门外传来张婶的说话声。
“……不好意思啊,店里已经打烊了,客人您明日再来吧……哎,都说了打烊了怎么还往里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婶似乎没拦住那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焦急起来。
冬青将要跨进厨房的脚顿时停住,脸色霎时变得严肃,一把掀开门帘朝门口走去,她倒想看看这么晚了,是什么人跑来找事。
带着怒火的眼与沈玉珩清冷的眸子对上,冬青蓦地一怔。
冬青无声叹了口气,视线又转向张婶,安抚道:“张婶,没事儿,你先回去吧。”
张婶闻言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多问,点点头朝外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后还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暗自揣测他俩之间的关系。
沈玉珩气质出尘,张婶还记得他。这人昨日便来过,似乎是简娘子的故人,但看简娘子的态度,两人关系并不好,怎么会这么晚独自一人来找她?
也是,此时已是戌时,他这么晚了前来找她一个单身独居女子,难免会让人多想。
想到这里,冬青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一开口话中便带了刺:“你来干什么?没看到我们已经打烊了吗?沈大人来的可真是时候!”
她话中明晃晃的都是讽刺,赶客的意味显而易见。可沈玉珩却像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一般,嘴角噙着笑,更往里走了几步。
冬青本以为照他的性子,说完这话,他就会如往常一样黯然离去,谁知这次却大不相同。她不禁开始怀疑,难道那些话听多了,他已经能自动屏蔽了?
眼瞧着他闲庭信步地进了店,自在的好似这是自己家一般,冬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大了几分:“跟你说话没听到吗?非要我说的这么直白吗?好,我满足你!”
“昨天是看在阿暖的面子上才对你客气了几分,我今日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兴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又或许是外头起了风吹了进来,说到最后,她喉头发痒,止不住的一阵咳嗽。
沈玉珩见状,赶忙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给她。
端着瓷杯的手指修长,见她不接,又往前凑了几分,示意她快喝。
冬青却撇过了头,捂着胸口狠狠咳了一通,终于止住了喉咙里的那股痒意。
店里再度安静下来,沈玉珩端着水杯的手在空中停滞几息,见她不再咳嗽后,才终于将它搁在桌上,“嗒”的一声,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沈玉珩从袖中掏出个白色瓷瓶,捧在手心递到冬青面前,面带微笑着温声道:“昨日便听到你咳嗽了,天气转凉,要注意添衣,莫要着了风寒。这是宫里的御药房制的秋梨润肺膏,止咳效果很好,兑着水喝甜丝丝的,很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
冬青眼睫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昨日就轻微咳嗽了几声,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还有,他居然叫她小姑娘,她简直不可思议,他什么时候说话如此油滑了?
但她还是垂下眼,冷声拒绝:“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