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搬离南市到南门大街开店已近一月,今日却是沈玉珩第一次来。他已在面香居外站了一炷香的时辰,却迟迟没有进门。
韩尧早就注意到他,见他一直站着,既不离开也不进来。又见他衣着华贵,以为是拉不下面子,便主动上前,招呼他进店。
沈玉珩冷眼打量着面前这人,气质温和、相貌端庄,阿暖虽然夸大其词,倒也不算说错,的确是个人物。只不过来历不明,不可轻信。
“你叫韩尧?何时来的永安城?可有路引?又是如何被偷了盘缠?家住何处?家中几口人?可有娶亲或是定下婚事?”
一连串的问题直把韩尧问的发懵,一时说不出话。
“沈大人不是吏部官员吗?何时竟开始兼任大理寺的差事,审起人来了?韩举人是我店里的人,清清白白,敢问沈大人是凭什么审问他?”
适才冬青正要找韩尧帮忙搬些东西,店里却没见人,出来才看到他被沈玉珩质问的说不出话。立时就站出来,出言替他解围。
眼看冬青这般维护那人,沈玉珩面色微变,沉声道:“他来历不明,还是谨慎行事的好。”
“那也跟你无关。”冬青冷冷回道。
沈玉珩再开口时不似刚才那般冷静,话中带了几分焦躁:“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敢往回捡,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
此话一出,沈玉珩便知自己失了言。他本意是想提醒她提防他人,可说出来却变了味。
果然,冬青霎时变了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最不该的,便是当初捡了你回去。”
她话不停,继续大声问道:“你我已经和离,沈大人今日是凭何身份,来质问我店中的人?”
“沈大人身份贵重,却屡次上门纠缠已经和离之妻,此举又是何意?你身为侯府世子、朝廷高官,竟是死缠烂打之辈,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两人当街争吵,已有不少人停下来看热闹。眼瞧着围观之人越来越多,纷纷投来惊讶、戏谑、好奇的目光,沈玉珩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犹如猛火炙烤。
这一刻,他才终于体会到当年她在忠勤伯府的感受。当初的她,一人独自面对众人异样的眼光,指指点点的言语,还有他这个本该挡在她面前,却反手刺向她的无情之人,她到底是有多失望、多痛心!
此时的沈玉珩只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无处安放,怎么摆弄都不对,嘴里也嗫嚅着说不出话。
偏冬青这时又冷嗤一声,嘲弄道:“怎么?沈大人还不走么?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还要我亲自赶你走吗?”
等和惠公主赶来,只看到沈玉珩一阵白一阵红的脸。不待她开口询问,他就急匆匆地垂首离去,狼狈之态彷如落荒而逃。
冬青心知,今日说的这些话算是彻底打了他的脸。今后,他应当不会再来了吧。
等到人都散了,韩尧才上前,叹息着说:“简姑娘这又是何必?若说你今日做这些是为了报复,此时你不应觉得酣畅淋漓、大呼痛快吗?但我看你,并不开心。”
冬青勉强扯了扯嘴角,眼神虚无地看着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良久,才说:“有些事,当断不断,不仅伤人,更是伤己。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
自此,冬青再没见过沈玉珩,就连和惠公主都很少来了。
这日,冬青正在后厨擀面,突闻店中一片喧哗。她皱眉出去查看,竟是和惠公主喝醉了,正在与人争吵。
冬青赶忙让新来的张婶将和惠公主扶到一旁,又与那食客道歉,这才将场面平息下来。
和惠公主趴在桌上,见冬青坐在对面,痴痴地笑,“冬青姐姐,你来啦!”
冬青端来醒酒汤给她喝,她却不肯,又拿出提着的酒壶灌了一口酒。
冬青只好将醒酒汤放到一边,无奈问道:“孟将军又做了何事惹你伤心了?”
提起孟将军,和惠公主顿时来了脾气,狠狠拍了拍桌子,大声道:“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冬青讶异地挑了挑眉,上次见到两人时,虽然闹着别扭,却分明是小情侣间的打情骂俏,无伤大雅。这次瞧着,似乎更严重一些?
只听和惠公主继续说道:“他定是已经移情别恋了,才会对我这么不耐烦。这世间的男子,都是些负心薄情之辈,你说对吧,冬青姐姐?”
啊?冬青不解,这怎么还有她的事了?
说到这,和惠公主话头一转,又说起那日的事。
“冬青姐姐,你那日骂得好,就是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他们!”
说完,和惠公主歪头看着冬青,小声问道:“冬青姐姐,陆大人还经常来吃面吗?”
话题转的太快,冬青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和惠公主又笑起来,朝冬青招了招手。冬青无奈,只好凑的近了些。
只见她四处张望了下,然后才用手掩着嘴小声道:“其实我现在觉得陆大人也挺好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遇事也果断,还会防着情敌,将那书生打发走了。不像怀瑾哥哥,犹豫不决,磨磨唧唧的,到现在连话都跟你说不上一句。”
冬青哭笑不得,明明是陆大人见韩尧学识过人,不忍他被一时的困窘拖累,埋没了才华,这才将他介绍到了文渊殿大学士傅相公的门下。
接下来,和惠公主更是语出惊人:“我看这陆大人着实堪为良配,冬青姐姐,要不你嫁给他算了,就是不知他可有定亲?”
冬青被她这话惊住了,慌忙往门外看,视线正巧与刚进门的陆章对上。
冬青只好尴尬一笑,“陆大人来了啊。”
陆章扬了扬眉,饶有兴致道:“二位姑娘这是在谈论何事,似乎相谈甚欢。”
冬青正要敷衍过去,岂料和惠公主见陆章来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双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围着陆章转了两圈,然后问道:“陆大人,你年岁几何?可有定下亲事?”
陆章一脸茫然,还来不及回答,只听她又说:“我冬青姐姐上得厅堂入得厨房,你觉得她如何?配你应当是尽够……”
她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口,便被冬青捂住了嘴。
冬青见她越说越不像样,立马一把死死捂住她嘴,坚决不肯再让她吐出一个字。
随后,冬青才挤出笑脸,颇为歉意地对陆章说:“她喝多了酒,说胡话呢!陆大人千万别当真!”
陆章此人虽是武将,却为人随和,冬青本以为他不会在意,谁知他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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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却觉得,她说的很对,就是不知简姑娘觉得我可还入眼?”
他穿着公服,腰跨横刀,明明是严肃凛然的模样,可看向她的眼眸中尽是温和的笑意。
冬青心下一惊,她竟不知,他何时对她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一时无措,双手互相摩挲着,强撑着笑脸道:“陆大人说笑了!不过是阿暖喝醉了的玩笑话,怎好当真?”
陆章心知今日并不是好时机,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过早说破反倒可能弄巧成拙,便笑而不语,随她去了。
眼看和惠公主醉意上来,脚下有些站不稳。冬青觉得不妥,正要扶她去后院歇息,孟长林突然出现,从她手中接过公主,打横将她抱起。
冬青“哎”了一声,孟长林这才回头,“多谢简姑娘照顾阿暖,我这就带她回去了。”
冬青却拦住他,“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阿暖虽然看着娇纵蛮横,其实最是单纯心软,只要说几句好听的,她就开心的不行。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多体谅她,有什么事好好跟她说。”
孟长林脚下一顿,“多谢。”
混乱的一天终于过去,过几日冬青再见到陆章时,总觉得不太自在。但他似乎并未将那日的事放在心上,一如往常,冬青渐渐也将那些抛在脑后了。
这日晚间,还未到打烊的时辰,街上突然来了一队官兵,各个顶盔掼甲,腰悬佩刀,似乎在搜查什么人。
陆章专门来了店里,道是有重要人物来了南门大街,兵马司的人正在大肆盘查,嘱咐冬青早些闭门歇店。
冬青见官兵们均按刀疾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如此大阵仗,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她不敢耽搁,等陆章走后,便竖起了门板,关店打烊了。
等她走到后厨收拾时,却见灶前正蹲着个人。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身着锦袍,脸上有些脏污,却难掩他俊秀的外貌和浑身的贵气。
他是何时藏到这里的?冬青立即意识到,或许这就是陆章他们正在找的人。
她立时就要出门去寻陆章,裙角忽被扯住,生生止住了去势。
他仰着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湿漉漉的,眼睫轻颤,加上他蹲在地上的姿势,显得整个人像一只无家可归可怜巴巴的奶狗。
他就那样无声地望着她,仿佛在说:求求你,不要告发我。
冬青一时软了心肠,缓缓蹲下.身,柔声问他:“你不想我告诉他们你在这里对吗?”
男孩轻轻点头。
冬青想了想,才又说:“好,我答应你。那你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被人追?又是怎么躲到我店里来的?”
男孩看着她摇头。
这是不能说的意思?
冬青又问了几个问题,他还是摇头。冬青暗衬,这孩子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想到这,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啊?”
男孩先是摇头,而后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很快又点头。
冬青不明所以,又问了一遍,这次终于弄清了,他的确不会说话。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懊恼,她这一时的心软,好像给自己找了个不小的麻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