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沈玉珩再没来过。
冬青本以为走了个不受欢迎之人,日子能清净些。可没隔两日,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皆是南市上人人喊打的地痞流氓。
这日,冬青正在擀面,只听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
“听说你是新来的‘面条西施’?抬起头来,让大爷我看看长得怎么样。”
冬青抬头,只见四五个人歪歪斜斜地堵在摊前,说话的是为首之人。那人正抱着胳膊,从上到下将她扫视了个遍。
冬青皱眉,看来今日是遇到来寻事的了。
见她抬头,为首那人更加肆无忌惮,目光黏在她脸上,拉长声调道:“哟呵!这小样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个性还挺倔。不过……大爷我就喜欢这样的!”
身后几人顿时哄笑开来。
那人收了笑,又扯着脸皮似笑非笑道:“不过你这小娘子是几时来这里摆摊的,竟然没知会我们哥几个一声?你可知道我是谁?”
冬青冷冷瞥他一眼,并不说话。
“看什么看!我们强哥问你话呢!”一旁的瘦猴儿挤上前来大声喝道。
见强哥看过来,他满脸堆笑。转向冬青又变了脸色,声音又尖又细。
“这整个南市都是我们强哥罩着的,南市上的人见到他都要叫一声强哥,在这里摆摊都要得到他的同意,你懂不懂规矩?”
冬青知道这几人来者不善,却并不想助长他们的气焰,冷冷道:“我这里是卖面的,若几位不是来吃面的,麻烦让开,我还要做生意。”
瘦猴儿一听,立刻怒道:“你这小娘们别不识好歹!我劝你趁早交出保护费来,否则……”说着亮了亮拳头,威胁之意甚是明显。
被称作强哥的那人却拦住瘦猴儿,道:“可别吓到了小娘子。”说着又意味深长地朝冬青笑笑,“我们当然是来吃面的,给我们哥几个来上几碗招牌面。”
既然他们并不打算闹事,冬青也不愿多生是非,便做了面端去。
几人吃完就要走,冬青大声道:“站住!”
那强哥回过头来斜睨着冬青,咧嘴一笑,“怎么,舍不得我?”
另外几人哄堂大笑。
冬青却冷着脸说:“你们还没给钱。”
强哥脸色霎时变得阴沉,声音也阴恻恻的:“爷能看得起你这小摊,给你孝敬我哥几个的机会,是你的福气,竟然还想收钱!”
冬青直直的看着他,半分也不退让,一字一句道:“你们吃了面就该给钱,天经地义的事,走到哪都是这个理。”
强哥彻底黑了脸,垂眼冷笑一声,眼中透着狠意,咬牙切齿一般说道:“今天我就让你看看,谁才是南市上的理!给我砸!”
堂堂皇城脚下,他们竟如此明目张胆,真是欺人太甚!
冬青也被激起了火气,抄起擀面杖横在胸前,大喊一声:“我看谁敢!”
几人并不当回事,一个小娘们能干什么,装腔作势罢了。
他们作势要掀桌子,却被冬青手中的擀面杖打中。力道很重,几人不由哀嚎起来,等缓过劲后就想擒住她。
冬青却将手中的擀面杖舞得虎虎生风,搅动起周围的空气发出“呼呼”的风声,那些人一时不敢近身。
那强哥能做这几人的头儿,也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冬青挥舞擀面杖的样子看似力道很大,但实则完全没有章法。
他看准时机,顺着冬青的力道一把扣住擀面杖。趁她没反应过来,快速出手将她胳膊反拧在身后,冬青被制住,完全动弹不得。
他凑近冬青耳边,不紧不慢道:“就这点本事,还想跟我斗?”
说着,他目光下滑到冬青胸前,不怀好意笑了笑,“今日就给你个小小的教训,下次再见到可要拿出你的诚意来。”说到“诚意”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说完,使了个眼色。另几人立马会意,又砸又踹,很快将整齐的摊子变得一片狼藉。
临走时,那瘦猴儿还踢了一脚落在地上的碗,那碗又滚了两圈,滚到冬青脚下。
冬青慢慢蹲下,去捡那只碗。她伸出手时才发觉手抖得厉害,不是怕,而是气到发抖。
她站起身,手中还握着那根擀面杖,沉默地看着自己辛苦打造的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四分五裂的桌子、倒塌的灶台、洒的满地的汤水……
她死死握住手中的擀面杖,指节都泛了白,双眼赤红。
旁边围观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她,生怕跟她沾上关系,得罪了那帮人惹祸上身。
茶肆老板的儿子也在旁边观望,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时,便被老娘揪着耳朵拽了回去。
只有旁边烧饼摊的老板站出来,满脸担忧地问:“丫头,没事吧?好端端地,怎地惹上这几个杀神了。”
冬青知道这时侯跟她说话都是冒着风险的,便感激的笑笑,“没事的,安叔。”
冬青从安叔的口中得知这伙人是南市上有名的地痞,领头之人名叫李强,仗着会些拳脚功夫欺行霸市,南市众人苦他久矣。
他们不敢找那些商铺的麻烦,专门欺压他们这些小摊贩。但他们行事很有分寸,遇到不听话的便砸摊子,从未闹出过性命,又极会来事儿,是以官府的人也睁一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冬青正想问没人报官告他们吗,又想起自己之前告官的经历,便悻悻闭了嘴。
安叔一边帮忙收拾一边继续说道:“听说这伙人前不久被抓进去了,当时大家伙都还高兴呢,怎么又给放出来了,唉!”说着,长叹一口气。
冬青追问后才知,以往不是没人报过官,可每次都被贿赂过关。上次还是新上任的南城兵马司指挥史巡街时撞见他们砸人摊子,这才被抓的。
听了安叔的话,冬青若有所思。
这日,沈玉珩散衙时又撞见了蒋大人,见他急着出宫,便笑着问道:“蒋大人怎么走的如此匆忙,是急着去南市吃面吗?”
蒋大人愣了一下才笑着回:“沈大人说笑了,实乃友人相邀,我怕误了时辰急着赴宴罢了。实不相瞒,自从简家小娘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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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子被砸,南市我已有多日未曾去过了。”
沈玉珩敛起笑容,正色问道:“被砸了摊子?怎么回事?何时的事?”
“我也不甚清楚,那日散衙去吃面,却见原本摆摊的位置空着。问了才知被几个地痞砸了摊子,具体是何情形我也没细问。”
得了这个消息,沈玉珩立马忘了之前再不去南市的话,当下就去了南市。
到了南市,原本该摆着面摊的位置如今却空荡荡的。他又使了些银钱问了旁边好几个摊贩,这才得知那日之事的详细经过
知晓了事情真相,沈玉珩冷了脸,他竟然不知南市上还有此等横行霸道之人。看来,有必要再好好整治一番!
只是不知他们姐弟二人如今身在何处。一连几日,他都特意绕路从南市回府,却都没有见到冬青,难道她已经离开这里了吗?
这天,他刚出宫门,福安便迎上前问:“世子爷,今日还是走南市吗?”
他沉吟片刻,点了头。这次,他终于在熟悉的位置又看到冬青。
马车还未停稳,沈玉珩便跳了下去,把赶车的福安都吓到了,他好像从未见过世子爷如此急切的样子。
多日没有支摊,许多老顾客都甚是想念这一口。摊子还没有支好,已有人等在一旁,是以,今天的生意格外的好。
人一多,冬青自然也不曾注意到悄然来到的沈玉珩。
沈玉珩在旁边站了很久,直到食客散了大半,这才走上前。
冬青拿袖子擦了擦额间的细汗,余光瞥到摊子前站着一人,收回手笑着问道:“这位客官吃点什么?”
待看到沈玉珩的脸,笑容一滞,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听说前几日有人来闹事?你……还好吗?”他一句话在心里斟酌良久才说出口。
冬青手上动作一顿,头都未抬,又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见她不说话,沈玉珩只觉莫名的焦躁,再开口时声音都带了几分焦急:“出了事为何不来找我?我和你虽然……但至少也能算是朋友。”
冬青淡淡看他一眼,冷哼一声:“朋友吗?沈世子可真是好心,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不过世子爷金尊玉贵,我可高攀不起,您还是请回吧。”
沈玉珩实在不懂为何她总是这样,对他一副拒之千里的态度,说话也总是这样夹枪带棒。
他叹口气,道:“我今日来并不是想跟你吵架,我只是想告诉你,若之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尽可来侯府找我。”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若不想去侯府,也可以到南门大街的翰墨轩,那里的掌柜是我的人。”
冬青还是不为所动,他在原地踯躅片刻,才缓缓离开。他脚步沉重的像灌了铅,临上马车时还回头看。
沈玉珩走后,冬青才敢抬头,她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自嘲一笑。
她心下懊恼,沉寂几年好不容易宁静的心绪怎么能如此轻易被拨动,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变成牙尖舌利、呲牙咧嘴的难看模样,她果然应该离他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