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已过去四年。
正月初三,冬青照常买了礼物带着阿轩去给吴先生拜年。
吴先生却说,阿轩是他这么多年遇到的资质最好的学生,他天资过人,不应被困在这小小的县城。若他们愿意,他可以给在永安城的好友写信,举荐阿轩到明德学堂读书。
明德学堂讲学的先生亦是举人出身,甚至还有一位同进士,皆在香山书院做过讲书,都是学识渊博之人。
他相信,以阿轩的天分,十三四岁考取秀才也不是不可能。等他满十四岁,便可以参加香山书院的遴选考试,若能进去,不论是学识还是眼界,都可以得到大幅提升。
听了吴先生的话,冬青沉默了。她这边还在沉思,阿轩却斩钉截铁地直接拒绝了。
冬青只好谢过吴先生的好意,称还要回家考虑一下。
回到家,冬青问阿轩为何不愿去。
她本来以为他是想起了在侯府被人欺辱的日子,不愿再回到伤心地,可他却问她:“阿姐,你想回去吗?”
冬青一怔,很快又笑起来。她在担心他,而他想的也全是她。
她想了想才说:“阿轩,如果你是因为阿姐才拒绝吴先生,那你大可放心,过去的那些事我早就忘了。现在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所以,阿姐再问你一次,你老实告诉我,你想去明德学堂读书吗?”
阿轩面色犹豫,好半晌才说:“我的确想去,但是……”
冬青打断道:“没什么但是!阿轩,如果老揪着过去不放,只会被过去困在原地。坦然面对,那才代表真正的释怀。”
阿轩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冬青道:“阿姐,我去!”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既然已经决定了去永安城,冬青立马便开始准备起来。
由于当初当街拦轿得罪了县令,简大海又找了相熟的衙役贿赂,案子就一直被压着没有审理,清溪村的房子便一直被霸占着,故而也无需照托人照看。
这次去永安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是以冬青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打包带上,剩下带不走的,挑了一些成色不错的物件送给了桂娘,其余都折价卖掉换成了银钱。
准备就绪,过了十五,冬青雇了马车,带着阿轩离开了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
站在城门口,冬青看着城门上的永安二字,久久伫立在原地。
上一次她是带着满怀憧憬和期待来的,走时却只带回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她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回来,可世事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可这一次,她内心已经平静的再无波澜。
“阿姐?”阿轩目光担忧地唤她。
冬青笑笑,“没事,走吧。”
他们带的东西太多,时间又匆忙,冬青虽在永安城呆了一年,但除了那次忠勤伯府的宴会外,她从未出过门,对这里完全不熟,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住处很是不易。
赶车的大叔跑南闯北,倒是对这里很熟悉,给她推荐了房子。是一进的院子,正房和东厢房各住了两户人家,只剩下西厢房还未租出去。
好在院子还算宽敞,一时半会的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便暂时在此落脚下来。
稍微休整之后,冬青便带着阿轩去拜访明德学堂的杨先生。
好在吴先生提前已与杨先生通过信,他略微考校一番后,便做主收下了阿轩。
最重要的事已经敲定,冬青这才仔细寻摸起住处。
明德学堂位于四平街,冬青想找个离学堂近些的房子,方便阿轩读书。
三日后学堂就要开课,她在这里又没有熟人,时间紧迫,只好找了牙人。看了两日,终于在木香巷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是带三间大房的一进院子,一月租钱一两五钱银子,比他们在县城时贵了快一半。
也有比这便宜些的,但不是离学堂太远就是太过吵闹,都不利于阿轩读书。是以,看来看去,最后还是租了木香巷的房子。
果然,都城虽繁华,但也居大不易啊!
摆摊这些年,冬青攒了些银子,但阿轩读书花费不菲,租房又超出她预算,且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的是。因此,她便打消了租店面的念头,还是决定去集市上摆摊。
在城里转了两日,她最终决定到南市摆摊,还是跟以前一样卖面条。
她打听到,摊位费一月一百文,比在县城时贵了一倍。且这里距离住处有些远,要走近两刻钟,但好在地段繁华,人流量大,晚上还会开夜市,想来生意不错。想到这些,她又觉得这都不算什么了。
以往摆摊的物件都处理了,她又重新置办了一份。这次换了更大的车,多准备了一张桌子,到时候能接待更多的客人。
一切准备就绪,冬青的小面摊便开张了。
她力气大,擀的面条劲道。汤头熬了鸡汤和大骨汤两种,浇头更是有四五种,除了猪肉、鸡肉、肥肠、肚丝等肉类外,还有用雪菜、笋、香蕈或是时令鲜蔬做的素浇头。
她家的面条除了味道好,价钱也不贵。一碗不要浇头的素面三文钱,加素浇头五文钱,加肉的最贵也才八文钱。
加上摊位收拾的干净利落,她人长得秀气,又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慢慢地便有了回头客,生意也好起来。尤其是晚上,经常位置不够坐,有些不介意的食客甚至就在旁边端着碗吃起来。
这日,等沈玉珩忙完衙门的事,已经将近酉时。他刚到吏部不久,很多事还未完全上手,加上近日的月选和考核事宜,一不注意便忘了时辰。
衙内众人都尚未吃晚饭,文选司郎中蒋兴川蒋大人便邀他一起吃些东西,说是前不久南市新开了一家面摊,价廉物美,味道极好。
旁边的其他大人纷纷附和,还说面摊的老板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旁人都叫她“面条西施”。
沈玉珩推说时辰已晚,早间出门之时家中祖母嘱咐尽早归家,与他有事相商,不便同行。眼看宫门就要下钥,他还提醒众位大人尽快出宫。
这时,立在一旁的员外郎袁大人似笑非笑道:“沈大人可是咱们朝廷的栋梁之才,年纪轻轻便已官居吏部左侍郎兼詹事府少詹事,什么貌美的世家小姐没见过,怎么看得上这等庸脂俗粉?又怎会稀罕区区贱民做的粗鄙之物?”
沈玉珩瞥他一眼,淡淡道:“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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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严重了。‘民以食为天’,珍馐美食也罢,粗茶淡饭也好,皆可饱腹,亦都是农民辛苦种劳作所得,何来贵贱之分?同理,人也是如此,你说是吗,袁大人?”
袁大人脸色一僵,不敢明着得罪他,强笑着点头。
出了宫门,就看到福安已牵着马车在一旁等候。见沈玉珩出来,福安忙牵着马车上前。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突然停住。福安解释说是前面两辆拉货的马车不小心相撞翻了车,赶车的正在清理,但人手不够,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
沈玉珩单手撑头,疲惫地揉揉眉心,吩咐车夫绕道而行。
过了东华门大街,走长宁街是回侯府最近的路,现在被堵,只有从南市或泰安街绕道。
若走泰安街,得多出一炷香的时间,但南市喧嚣,世子爷喜清净最怕吵闹,福安拿不定主意,只好请示沈玉珩。
沈玉珩又想到在家等候的祖母,微微叹气,吩咐走南市,马车掉了头又才行进起来。
到了南市,果然人声混杂,各种叫卖声充斥其中,沈玉珩只觉太阳穴跳的厉害,头痛更甚。
嘈杂间,他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随着马车走远,很快便听不见了。他刚想撩开帘子去看,手将要抬起又作罢。
反应过来不由摇头失笑,他这是忙昏头了吧,她怎么会在这里?当初他给的那些钱,足够她下半生衣食无忧了,怎么会沦落至此。
沈玉珩这头刚回到知行居,顾妈妈立时找了过来。他颇为无奈,官服都未换便赶去了寿萱堂。
老夫人正靠着大引枕,坐在罗汉床上等他。
沈玉珩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轻声道:“祖母怎么这么晚还不歇息?若有话明日再说就好,您年纪大了,可不能熬坏了身子。”
老夫人却板着脸,道:“今日,我要不是派了人守在大门口,又让顾妈妈亲自去请你,哪里见得到你这个大忙人?”
说到这,沈玉珩摸了摸鼻子,莫名有些心虚。
祖母派人找过他好几次了,次次都被他找理由推脱过去。左不过去了还是说些老生常谈的事,又不想惹祖母不快,索性避开了事。
果然,他刚坐下喝了口热茶,祖母又说起太常寺王大人家的千金知书达礼,礼部韩大人的妹子温柔贤淑,翰林院谢大人的孙女饱读诗书……
沈玉珩见势不对,立刻放下茶盏,称还有急事等着处理,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老夫人见他又开始回避,终于忍不住,握着紫檀木佛珠的手在炕桌上重重一拍,手上的珠子散了满地。
沈玉珩叹口气,叫来丫头收拾,又走到老夫人身旁,轻轻握住她手,温声道:“祖母,孙儿知晓你都是为了我好。但缘分天定,不可强求。眼下又正是朝事繁忙之时,我实在是精力不济,一切随缘就好。”
老夫人见他终于肯正面谈论此事,刚刚才有些欣慰,听到后面,立刻急了,“你都二十四了!虽说缘分不可强求,可你不去认识姑娘,缘分会从天上掉来下吗?除非,你根本没有再娶的心思!”
老夫人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试探着问:“你该不会,还想着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