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城的朱雀大街，今日没有排成长龙的购药队伍。
原本喧闹的各个“呼吸税”缴纳点，此刻冷清得能听见风吹过黑玄岩缝隙的哨音。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种干燥、焦灼的气息，但街道上却多了一股莫名的躁动。
那是名为“希望”的毒药，正在凡人与低阶修士之间疯狂蔓延。
苏墨站在长生铺总号的顶层露台上，手里摩挲着那枚暗金色的母钱。
灰色的眸子穿透了下方密集的建筑，锁定在城南的一处偏僻工坊里。
那里没有聚灵阵的波动，却传出了一种极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
“咔哒、咔嚓、咔哒。”
那是齿轮在咬合，是杠杆在撬动，是那种最原始的机械力量。
“公子，那边的人聚得越来越多了。”
司马昂（摄政王）低着头，神色有些难看。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截获的传单，双手呈给苏墨。
传单用的是最劣质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修仙太贵，长生太难，不如格物】。
【万物皆有理，齿轮转动处，不借仙神力】。
【今日午时，城南工坊，‘踏云机’问世，凡人亦可日行千里】。
苏墨接过传单，看着上面那粗糙的绘图，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不借仙神力？”
苏墨指尖燃起一缕灰色的尸火，将传单烧成灰烬。
“他们觉得，只要不用灵气，就能逃过我的账本了？”
“公子，要不要让老火带人去平了？”
司马昂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现在民心有些动摇，不少凡人都在传，说这种‘格物’之术是老天爷开的另一扇窗。”
“平了？”
苏墨转过身，黑金长袍在风中甩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为什么要平了？”
“这种创新的火苗，我们要保护，要鼓励，甚至要……天使轮投资。”
苏墨的眼中闪烁着资本家特有的、令人胆寒的精明。
“走，去看看。”
“看看这帮想跳出我掌心的‘发明家’，到底造出了个什么东西。”
……
城南，废弃的染坊。
此刻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千名凡人和一些修为低下的练气散修，正围着一台奇怪的机器指指点点。
那机器通体由生铁和硬木打造，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筒，两侧连着复杂的传动杆。
一名满面黑灰、眼神却亮得惊人的中年汉子，正站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他叫王铁锤，曾是天工老人手下的一个低级学徒，因为资质太差被淘汰。
“诸位！看好了！”
王铁锤大吼一声，将一块黑沉沉的“火石”……那是炼丹炉里剩下的废渣，塞进了机器的底部。
“轰！”
火石被点燃，产生的高温瞬间让圆筒内的水沸腾。
白色的蒸汽顺着管道冲出，推动着传动杆疯狂运转。
“咔嚓、咔嚓！”
连接在机器后方的织布机，竟然在没有灵力驱动的情况下，自己飞速转动起来。
那速度，比十个熟练的织女还要快上几倍。
“成了！真的成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不用灵石！不用呼吸税！只要有火石废渣，它就能动！”
一名老散修流着泪，摸着那台冰冷的机器。
“苏魔头收咱们的呼吸税，收咱们的寿元，现在咱们有了这‘格物’，看他还怎么收！”
“对！咱们不修仙了！咱们格物！”
“王师傅，这东西怎么卖？我要买十台！”
王铁锤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正要开口。
突然。
天黑了。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染坊。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那艘狰狞的、挂着仙人断臂的【清算号】巨舰，正缓缓从云层中降落。
船首的骷髅手掌，正对着下方那台简陋的机器。
苏墨负手立在船头，黑袍猎猎，像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
“公……公子！”
王铁锤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刚才那股子改天换地的气势，在苏墨那双灰色眸子的注视下，瞬间崩塌。
“这就是‘格物’？”
苏墨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机器面前。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齿轮。
“公子饶命！小人只是……只是想混口饭吃……”
王铁锤磕头如捣蒜。
苏墨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身后跟着下来的天工老人（傀儡身）。
“天工，你教出来的徒弟，手艺怎么样？”
天工老人的电子眼中红光闪烁，扫描了一圈，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机械笑声。
“回公子，拙劣至极。”
“这齿轮的咬合度误差超过了三成，蒸汽的压力利用率还不到一成。”
“最关键的是……”
天工老人指了指机器底部的那个火石槽。
“这个燃烧室的设计，是我三千年前在千机门写下的《废料回收利用手册》里第十二页的简略图。”
“虽然他去掉了灵力传导，但底层逻辑……是我的。”
苏墨点了点头，看向王铁锤，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王师傅，别紧张。”
“我说过，长生铺鼓励创新。”
苏墨从袖中掏出一卷金灿灿的纸，随手一展。
那是【长生界专利保护法】。
“你这台机器，很有创意。”
“但是，它侵权了。”
苏墨的声音平淡，却像是一柄冰冷的刀，切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幻想。
“侵……侵权？”
王铁锤愣住了。
“没错。”
苏墨指了指那转动的齿轮。
“‘圆环状咬合传动技术’，这是天工老人在五千年前申请的专利。”
“‘废弃火石热能转化逻辑’，这是丹鼎阁在三千年前备案的核心技术。”
“甚至连你这机器里用的‘硬木支架’……”
苏墨指了指那些木头。
“那是从万妖国运回来的木料，属于‘长生铺受控资源’。”
苏墨从怀里掏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根据《专利法》和《资源管理条例》。”
“你每转动一圈齿轮，需要支付专利授权费：三文岁月钱。”
“你每消耗一块火石废渣，需要支付环保治理费：五文岁月钱。”
“加上你刚才非法集会、恶意传播煽动性言论造成的名誉损失……”
苏墨将算盘翻转，给王铁锤看上面的数字。
“你现在欠长生铺，共计寿元：三百年。”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想着靠“格物”翻身的凡人，此刻只觉得如坠冰窟。
本以为不用灵气就能逃过剥削，结果……连轮子转一下都要收钱？
“公子……这……这怎么能算侵权呢？”
一名老儒生颤巍巍地站出来，试图讲理。
“这些道理，都是古人传下来的，是天地之理……”
“天地之理？”
苏墨转过头，灰色的眸子盯着老儒生。
“在长生界，我就是天，我就是地。”
“我说这理是我的，它就是我的。”
苏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台机器上。
嗡。
岁月力场发动。
那台刚刚还在欢快转动的机器，瞬间开始迅速生锈、腐烂。
短短三秒钟。
它变成了一堆烂木头和一滩红色的铁锈。
“看。”
苏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没有我的授权，你的机器……活不过三秒。”
苏墨转身，重新走向【清算号】。
“小云。”
“在！”
“把这王铁锤带回去。”
苏墨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既然他有这份心思，就别浪费了。”
“在第五车间旁边，新开一个‘格物分厂’。”
“让他当个副厂长，专门负责研发这些不用灵气的‘小玩意儿’。”
“研发出来后，统一贴上长生铺的标签，再高价卖给这些凡人。”
苏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告诉他们，想要格物，可以。”
“但得先办‘技术使用许可证’。”
“按月续费。”
“如果不办证私自格物……”
苏墨指了指地上那滩铁锈。
“那就按‘盗窃知识产权罪’，全家销户。”
苏墨登上了飞舟。
下方，数千名凡人跪在地上，看着那堆铁锈，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们终于明白。
在这个世界，只要苏墨还活着。
无论是修仙还是格物，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都不过是那个男人账本上的……一笔进项。
“公子，咱们这算不算……把路给堵死了？”
小云在一旁小声问道。
苏墨坐回龙椅，端起那杯凉掉的茶。
“不，我是在给他们指路。”
“一条……通往永恒负债的康庄大道。”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境。
那里是大周的国境线，也是万妖国的边缘。
“小昂。”
“属下在。”
“那边的‘虚空高速路’，是不是该通车了？”
苏墨放下茶杯，眼中灰芒闪动。
“既然国内的生产力已经饱和了，那就该去……开拓海外市场了。”
“听说‘极光界’的那位教皇，最近在搞什么‘信仰众筹’？”
“去告诉他。”
“众筹这门生意，得先交……特许经营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