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再快点!”
水泉裹紧身上的暗色斗篷,将自己藏入巷道沉沉的暗影之中。她一手死死按在胸口,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狭长的巷道里格外突兀。
稍作停歇缓过几分力气,少女便立刻再度奔逃。途中她频频回头张望,眼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慌乱与警惕,生怕身后的追兵转瞬便追到眼前。
这一切变故,都要从她回到澍龙神社的那日说起。
大巫女的弟子水琳手握龙神宝珠,当众向众人宣告:大巫女身染重病,已经无力打理神社事务,故而将龙神宝珠,以及下一场龙神祭祀的主持大权转交于她。
这个决定,无疑是敲定了水琳作为澍龙神社下一任大巫女的身份。
紧接着,她又公布了另一则重磅消息:整座澍龙神社将整体搬迁,迁入寒川城内。寒川城主早已提前动工,修筑了一座气派恢宏的新神社,静候她们入驻。除此之外,神社世代供奉的龙神,也被官方正式定为寒川城的官祭主神。
水泉只能一脸茫然地跟着神社里的其余人收拾行囊,离开了这座自己生活了许久的旧神社。
搬入寒川城内的神社后,一切外在条件都变得无比优越。居所宽敞舒适,众人的衣食待遇也远超从前,可一众巫女的心,始终没法真正安定下来。
所有人都挂念着久未露面的大巫女,水泉更是数次联合几位同龄的巫女向水琳恳请,想要前去探望病重的大巫女,可每一次都被她回绝,半句情面都不留。
要知道,澍龙神社的大巫女水淙德高望重,心怀悲悯。神社之中,有很多和水泉一样的年少巫女,皆是被她从小收留,培养长大成人;除此之外,她还接济了不少走投无路的人,神社上下无一不从心底敬重爱戴这位慈悲宽厚的大巫女。
可就在不久之前,大巫女忽然重病卧床,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神社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交由她的亲传弟子水琳代为打理。
水泉和一众同伴每日都虔诚向龙神祷告祈福,只是她们等来的不是大巫女康复的好消息,而是这一连串的重大变故。
没过多久,水琳又下达了新的指令:寒川城主将在一周之后,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盛大的官方龙神祭典。社内所有巫女都需要放下杂念,全身心投入练习,日夜排练祭典专用的祭祀舞与祈福仪式。
命令传来,水泉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水琳严禁众人探视大巫女的反常举动,像细刺一样扎在她的心头,让少女彻夜难眠。
即便水琳步步设防,将神社上下管控得密不透风,一心挂念大巫女的水泉,还是等到了机会。
在拜托同伴们为自己遮掩,防止被发现没有去练习舞蹈后,水泉刻意避开城主派驻在神社各处巡逻的仆从,一路小心翼翼绕行。可就在行至本殿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落入眼底。
是水琳。
她身侧还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子,二人低声交谈片刻,便一同踏入了殿内。
本殿是神社内最神圣的地方,是神灵的居所,供奉着神体,向来严禁外人涉足,即便是接任主祭之位的水琳,也极少独自踏入,更何况是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外男。
水泉看不清殿内二人的举动,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也不敢多做停留,只能将这个疑点藏在心底,继续朝着大巫女寝殿的方向前行。
可当她费尽周折终于抵达寝殿外的回廊时,失望瞬间包裹了她。
门口守着全副武装的城主士兵,长刀出鞘,神情肃穆,封锁了所有进出的路口,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半步。
水泉只能隔着远远的廊柱悄悄张望,却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无奈之下只能原路折返。同时,心中的疑惑与不安越来越重,却始终摸不清真相。
转眼便到了祭典前夕,寒川城进入筹备最关键的阶段,神社内的守卫力量大半被调去负责现场秩序维护,整座神社的防卫迎来了最薄弱的空档。
水泉抓住这唯一的机会,趁着守卫换班交接的间隙,换上了同伴们为自己准备的衣物,装作给殿内送餐送药的下人,低着头顺利混进了寝殿。
踏入内殿的那一刻,她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大巫女。
昔日慈祥和蔼、精神矍铄的老婆婆,此刻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瘦弱不堪,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
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与恐慌猛地冲上水泉心头,她捂住嘴,才勉强压住险些溢出喉咙的哽咽。
“水婆婆,您醒醒……求您醒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榻上的水淙原本陷入沉沉昏睡,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枯槁的眼睑缓缓颤动。许久,她才费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目光涣散朦胧,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断断续续吐出一个名字:“水……泉……”
听见呼唤,榻前的水泉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漾起一抹惊喜,连忙应道:“是我,水婆婆!我在这里!”这是她们一众年少巫女对老人亲昵的称呼,此刻喊出声,心中又酸又暖。
与此同时,积攒多日的疑问也一股脑涌到喉咙里:“水婆婆,您到底怎么了?为何会突然重病不起?神社、水琳前辈……”
话还未说完,一只枯瘦冰凉的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急切。
水淙喘着粗气,反复艰难地念着:“水琳…她……”
“水琳前辈她怎么了?”水泉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水淙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问,然后吃力地抬了抬下巴,让她凑过来。水泉立刻会意,连忙俯身上前。
一枚流转着清浅蓝光的宝珠从老人喉中悬浮而出,周身萦绕着温润的水汽,正是这段日子一直维系着她性命的龙神宝珠。
“拿着它…走…千万别…落到水琳手里…”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话,水淙紧绷的身子彻底松弛下来,双眼轻轻一阖,再度失去了意识。
“水婆婆…”
水泉攥着清凉的龙神宝珠,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士兵急促的敲门声,冰冷的呵斥声穿透殿门:“里面的人,时限已到,快点出来!”
她顿时身体一僵,将宝珠贴身收起,快速收拾好桌边的汤药碗碟,放回送餐的餐盒之中。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毫无知觉的大巫女,水泉万般不舍,只能带着满肚子无处解答的疑问,快步离开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寝殿。
走出殿宇后,她忍不住驻足回头,遥遥望向隐在沉沉夜色里的建筑,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怎么样?你见到水婆婆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泉将全过程一字不落地告知了同伴。
听完经过,几名少女脸色发白,一时间噤声不语。
“这么说来,真的是水琳前辈出了问题……”
“难怪一直不让我们探望水婆婆,神社接二连三的变故,全都和她有关。”
几人相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水泉手心散发着淡蓝光晕的龙神宝珠上。
大巫女拼死也要交出它,再三叮嘱提防水琳,却来不及说出完整缘由,一股压抑的危机感,笼罩在了在场的巫女心头。
“不如祭典当日,水泉你拿出龙神宝珠,当众揭穿一切,这样就能揭开水琳的真面目,也能救出水婆婆了。”
立刻有人提出顾虑:“可万一水琳倒打一耙,污蔑是水泉偷盗宝珠,我们该怎么办?”
“不如让水泉先学会驱动宝珠中的神力,这样我们就不怕了。”
“是个好主意!”
少女们纷纷点头赞同,叽叽喳喳商定对策,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沉默的水泉身上。
水泉轻轻蹙起眉头,脑海中闪过之前真澄出手救下自己的画面,果然,唯有自身掌握力量,才有自保和反抗的底气。
她握紧宝珠,重重颔首应允。
翌日,盛大隆重的龙神祭典如期开幕。
白日的各项仪式逐一完成,象征神明的神轿折返神社。水泉压下心底的忐忑,跟着一众巫女依规行礼,静静等候最重要的环节到来。
祭祀步入尾声,终于到了请出神轿内的龙神神像,然后将龙神宝珠献上的核心环节。
水琳身着庄严肃穆的主祭巫女服,抬手托住一枚通体湛蓝、水汽氤氲的龙神宝珠,缓缓将其展露在众人眼前。
就在这一刻,水泉怀中的宝珠微微发烫,两股同源同脉的龙神之力,在空气中遥遥呼应。
水泉满眼惊愕,怔怔地抬头望向站在本殿门口的年轻巫女,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怎么会这样?
昨晚她们商讨过后,一致认为水琳现在手上的是伪龙神宝珠,毕竟真的已经被大巫女亲手交给了水泉。只要此刻当众亮出真品,再恳请众人请出寝殿静养的大巫女水淙出面作证,便能当场戳破水琳的阴谋。
可眼下,水琳掌心这颗宝珠散发的气息,竟然和自己怀里的宝珠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两颗都是真的龙神宝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慌乱与不解席卷水泉的心神,她身形微僵,双手不自觉攥紧。
水琳同样清晰捕捉到了两股龙神之力隔空共鸣的异动,余光不动声色扫过殿外的一众巫女,特别是看到神色慌乱的水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十几位身着白衣的壮汉将神轿扛到殿外,接着主祭巫女亲手将龙神神像从神轿内请出,郑重将其安放回正中神位,最后献上手中的宝珠,整场龙神祭祀才算正式落幕。
众人陆续躬身退离,就在水泉也随着队伍移步时,一名巫女走上前进行传话:“水泉,水琳前辈让你去偏殿等候,她说方才仪式上出了些状况,要单独见你。”
水泉心头猛地一颤,强压下眼底的波澜,脸上露出温顺乖巧的笑容,轻声应道:“好的,我知晓了。”
传话的巫女随着人群一同离去,周围很快只剩她一人。水泉的心底七上八下,开始揣测是不是水琳已经察觉到了端倪?可对方究竟发现了多少,她完全捉摸不透。
少女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隔着衣料触到圆润的龙神宝珠,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暗自给自己鼓劲,而后朝着偏殿走去。
暮色渐沉,到了黄昏的逢魔时分。殿宇深处光线本就幽暗,即便燃着几支烛火,摇曳的光晕也驱不散四下沉沉的昏蒙,光影交错间更添几分压抑。
一路行至偏殿门前,水泉轻轻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请问水琳前辈,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踏入殿内,望着前方那道背对着门的纤细身影,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怯意。
殿内烛火摇曳,火光忽明忽暗,将人影拉扯得扭曲不定,四下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沉闷又诡异。
忽然,水琳猛地转过身,步履轻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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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水泉身前,不等对方反应,便捏住她的下巴,将其微微抬起。
一双黝黑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异常,饶有兴致地细细打量着少女,目光锐利又带着审视,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一滴冷汗顺着水泉的额角缓缓滑落,她心头一紧,强装慌乱地开口:“水琳前辈!您…这是要干什么?”
水琳松开手,绕到少女身后,宽大的巫女袖袍顺势一扬,木门“哐当”一声牢牢闭合,隔绝了殿外最后一丝光亮。
密闭的空间里气氛愈发凝滞,她就站在水泉身后,气息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无声的压迫感层层叠叠压在水泉心上,让少女连呼吸都变得拘谨艰难。
漫长的静默过后,水琳的声音在昏暗的殿中悠悠响起:
“果然当初故意放你进去,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若非如此,那老东西也绝不会将另一半龙神宝珠拿出来,平白暴露在我的眼皮底下。”
什么意思?
她在说什么?
水泉心头猛地一沉,满脑子都是错愕与震惊,她缓缓转过身,狠狠瞪着眼前这个面目虚伪的女人:“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放任我们靠近水婆婆,故意装作没有察觉我们的小动作,从头到尾,你都在利用我们,只为引出所谓的‘另一半龙神宝珠’?”
水琳神色淡然,语气平和得近乎残忍,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好孩子,早在你和你的同伴一次次恳请我,想要面见大巫女的时候,我就已经盯上你们了。”
“果不其然,你们求而不得,就一定会私下铤而走险。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你们的心愿罢了。你们,不该觉得开心吗?”
她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水泉心底的怒火。
水泉攥紧双拳,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与愤怒:“她是你的师父!是亲手将你养大的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水婆婆?!水婆婆缠绵病榻,是不是也是你暗中动了手脚?”
话音落下的瞬间,偏殿内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水琳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阴冷空茫,在狭小的殿宇里来回盘旋:
“若是那个老太婆不重病缠身,不交出龙神宝珠,不把神社所有大权交到我手上,你们又怎么能离开贫瘠冷清的深山,留在城里过上安稳富足,衣食无忧的日子?”
“我做这一切明明是好事,你又何必动怒?你看看其他的巫女,大家都很喜欢如今的生活,这样难道不好吗?”
“这绝不能成为你加害水婆婆的理由!”
水泉从怀中摸出龙神宝珠。经过昨天彻夜苦修,她已经能勉强引动宝珠内蕴藏的神力,澄澈的水汽顺着地面喷涌而出,凝结成数条冰凉水链,呼啸着缠向水琳四肢。
“我现在就困住你,再去找水婆婆,用龙神宝珠治好她身上的病痛,唤醒真正的大巫女!我会把你的恶行公之于众,让神社上下所有人,都看清你虚伪狠毒的真面目!!”
“果然还是个孩子,不管是思想还是行为。”
水琳的语气淡得像一阵幽风,全然没将迎面袭来的水链放在眼中。
说罢,那枚供奉于神像前的湛蓝宝珠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当着少女的面,水琳仰头将其吞入腹中。下一秒,她的身躯就化作水分子在空中四下散开。水泉甩出去的水链扑了空,缠在空荡荡的空气上,瞬间消融溃散。
“怎么回事?本该供奉…”
话音未落,空气中流动的水分子快速聚拢成形,水琳身形一闪,瞬息间便来到少女面前。周遭水汽疯狂翻涌,凝成一只庞大厚重的水之巨手,不由分说狠狠下压,将水泉死死摁在冰冷地面。
水琳凌空悬浮在半空,垂眸看着被压制在地的少女,语调依旧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是啊,我怎么会拥有这颗宝珠呢?”
巨手死死压住她的身躯,四肢完全无法动弹,刺骨的水汽顺着衣料渗入皮肉,水泉奋力扭动着身子。
“放开我!”
剧烈的反抗全都徒劳,巨手纹丝不动,压迫感也愈发沉重。生死存亡之际,水泉忽然想起刚才对方的一番操作。
‘既然水琳有龙神宝珠便能化水脱身,自己手中握着另一半同源宝珠,没道理也做不到!’
念头落下,她立刻停止无谓的挣扎,闭上双眼,摒弃心底的惶恐,全心全意催动手中龙神宝珠的神力,同时在心底默想身体化作流水的画面。
淡淡的蓝光覆盖少女全身,肉身被拆作极小的水分子,从水之巨手里逃脱出来。空气中飘散的水汽在殿旁飞速收拢,再度凝出少女完好的身形。
只是水泉修习时日尚浅,远没有水琳收发自如的功底,强行化水逃生的结果是耗去大半气力。只见她双脚刚落地面,就立马弯腰撑住膝盖,急促的大口喘息。
半空之中,一直漫不经心看着这一切的水琳,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看样子,还不错嘛。”
她暂时放下夺取另一半龙神宝珠的想法,生出几分猫戏老鼠的兴致,开始慢悠悠操控周遭水汽,对水泉展开围追堵截。
水泉深知二人实力天差地别,压根无力正面对抗,只能借着水琳存心戏耍的心思狼狈奔逃。两人一追一逃,在寒川城里绕来绕去兜着圈子。
直到少女慌不择路地奔入热闹的城下町街巷,不慎撞上了买炒面的真澄,事情才有新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