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明半灭。
走廊的灯沉默亮着。
眨眼，郁云驰小心放缓呼吸，仿佛怕惊扰一个梦。
他的心跳脉搏本就比常人慢，这会儿再屏息凝神，简直像橱窗里的树脂模特，苍白英俊又冰冷。
涂星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碰到的皮肤柔软，干净，他以往总觉得对方的眸子雾沉沉，人望进去，只能感受到欲与惧交织成的浑浊。
此刻却似有风吹散水汽，露出下方澄澈且澎湃的江流。
实质般的喜悦扑面而来，某个瞬间，涂星几乎以为郁云驰这次是真的心愿得偿，即将原地消散投胎去了。
但对方仍顽强站着。甚至还试探性地蹭了下他的手。
“镯子，”宽松的袖口滑落，露出青年左腕剔透的碧色，郁云驰被捂着嘴，闷声地高兴，“你反悔了？”
涂星：……他是才发现好吗？
说得自己很小气一样。
难怪之前不错眼地盯着首饰盒看，他还以为对方是要变小钻进去，让自己带走。
“想的，”太了解青年每个细小生动的表情变化，郁云驰正儿八经地点头，满怀遗憾道，“可没办法。”自己被心上人喝令停留。
丝毫未知羞。
白皙柔软的掌心向内，唇瓣开合时轻微的触碰便如同碎密的啄吻，发现对方乐在其中，本意是阻拦的涂星抽回手。
“约法三章，”他强调，“别装傻。”
“好。”郁云驰应声。
旋即又收拢双臂，揽着腰抱紧涂星，左瞧右看，鼻尖在青年耳边颈侧轻嗅：“怎么换衣服了？”
“你……”被夺舍了？
阴湿男鬼突然变成黏糊恋爱脑，逐渐接受灵异世界观的涂星槽多无口，刚准备毒舌，就迟来地闻到几缕铁锈味。
从郁云驰身上。
啪嗒，他关门开灯，一气呵成。
温柔的暖黄色照亮男人的裤脚，对方老实地按照自己的审美穿了缎面居家服，此刻正有血迹渗出。
隐约是圆环的形状。
“怕自己食言，”痛觉失灵般，郁云驰浑不在意道，“钥匙丢得有些远，听到脚步声又太着急。”
所以在挣扎时磨破皮肉。
涂星：果然是他天真了。
这凶物根本没变，半点都没。
“我只和正常人谈恋爱，”拒绝隔三差五刷新一个凶案现场，涂星严肃道，“再有下次，你……”
郁云驰立刻侧过脸偷亲在青年嘴角：“不会了。”
涂星：才怪。
鬼话连篇，哪里瞧得出肯听话的模样。
“明天去上班，脚链丢掉，药也是，”并未因帅哥卖乖而心软，他干脆利落下达指令，准确划清界限，“禁止以任何形式限制我的自由。”
“包括在我没察觉的时候监控、跟踪。”
至于郁云驰能否做得到，那是对方要考虑的问题。
意料之中地，占有欲强到偏执的恶鬼环着他安静数秒。
随即委屈又艰涩道：
“好。”
活像自己提了个比登天还难的条件苛求对方。
被duang大一只成年男性八爪鱼般挂住的涂星险些气笑。
然而郁云驰这张脸，着实有令人消火的本钱，由上至下欣赏时，睫毛蝶翼般收敛，透着股脆弱的可怜。
抬手，他在对方胳膊上拍了下，示意郁云驰放松：“站在这儿别动，我去拿纱布。”
“你嫌我会弄脏地毯。”恶鬼不满意。
涂星：“是。”纯白色，羊毛的，收拾起来麻烦得要命。
“所以呢？”坦然承认自己对居住环境的重视，他反问，“你要拒绝吗？”
郁云驰蜗牛似的撒开手。
犹犹豫豫，全程用掉半分钟。
其实他只在沙发那里流了几滴血——银链展开最长的限度，既想第一时间接星星回家，又怕没有限制，自己会“接”到酒吧楼下。
涂星也看到了凝固的殷红。
梅花般，大朵大朵地绽放，自浅到深，越临近玄关越淡，以及再向后、沙发上堆着的属于他的衣服。
褶皱很新鲜，显然是有谁躺在里面，把它当成窝。
涂星：……
屈膝翻出医药箱，他快步走回玄关，咚地丢进郁云驰怀中，示意对方倚着鞋柜坐。
“我能洗干净，”沾满酒精的棉花碰到伤口，再轻柔，也是肉眼可见的痛，偏郁云驰语含春风，“衣服和地毯都是，上次……”
涂星：“闭嘴。”
他不想再记起自己从茶几旁到落地窗、一路哭着告饶的事情。
完全不想。
对方的踝骨至少比他粗了两圈，锁住自己时，应该拆掉了那层厚实的布料，反向发力，嵌入得便特别深。
涂星拿着洒满云南白药的绷带迟疑：“要么我送你去医院缝针？”
郁云驰摇头。久病成医，他知道自己仅是模样吓人，未曾真的伤到筋骨。
任由青年七缠八绕绑了个娇俏的蝴蝶结，恶鬼贪婪地注视着涂星。
喜欢。好喜欢。
即使用后脑勺冲着对方，涂星照样能接受到郁云驰周遭散发出的强烈信号，垃圾丢进塑料袋，他擦净手起身：“今晚先这样。”
发炎了再说。
“那我们现在算是恋爱吗？”婚戒与婚戒相撞，恶鬼亲昵地挤进青年指缝，磨蹭着，与对方交叉紧扣，“郁云驰和涂星。”
后者无语地掀了下睫毛：“如果你能做到……唔。”
柔和到陌生的吻。
有点像郁云驰还在装顾景的时候。
少了急着确认什么的粗鲁，如同被太阳晒过的温水，妥帖无害地将人包裹。
然后涂星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温水下方是火山，意外返魂的恶鬼浑身冰凉，仿佛全身的热度都集中在了那儿，滚烫得宛若要融化。
又西子捧心地装腿疼，哄人做主导，害涂星脐橙吃到饱。
日上三竿。
被子云朵般蓬松，发丝凌乱的青年昏睡着陷入其中，洗澡被摘下的玉镯不知何时又回到他左腕上，雪肤碧痕，漂亮得像一幅画。
十几厘米外，静音的手机明明灭灭，屏幕闪烁。
【醒了吗男朋友？】
【十点，该起床吃饭了。】
……
【粥和小菜都放在冰箱，微波炉叮一下就好。】
【PS：只叮粥。】
【记得要摘保鲜膜。】
【……星星？】
【上班打卡［图片］，会议打卡［图片］，今天公司也在正常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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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回家。】
等彻底睡饱的涂星朦胧醒来，郁云驰头像后面已然堆积了几十条消息，手动置顶在他的列表。
无需指引，涂星顺利在冷鲜二层找到了自己的午饭。
接着才点开郁云驰的对话框。
原本拢在沙发的衣服被熨烫整齐，依据颜色浓淡挂回柜子，阳台上晾着洗净甩干的地毯，微风拂过，香味清浅。
每样都被早起的恶鬼拍照留念。
指尖下滑到最后的涂星：……啧。
难道他是什么没人性的资本家？受伤了还要去工作。
满溢的分享欲化作文字，长到数次刷屏，低头超过两分钟，涂星习惯性地活动筋骨。
腰酸背痛。
算了，瞬间收回过剩的同情，面色僵住的青年咬牙。
他瞧对方的体力特别好。
再做个全屋大扫除也不嫌多。
【阅。】潦草地，涂星回复。
粥里加了胡萝卜和瘦肉，还有些切碎的时蔬，复热仍是翠色，他皱眉辨认数秒，未果，尝了口，只有盐与料酒调出的咸香。
郁云驰却用如此短的功夫完成了介绍：
【是菠菜和生菜，味道不会怪。】
【下班买水果榨汁怎么样？】
【星星来接我下班吗？】
尽管理性告诉自己，对方应该没可能在这种时候乱装监控，涂星依然本能地仰头，环顾四周。
毫无异状。
同一片冲浪的海洋，集团总部的各个匿名小群中，相似的话题热度飙升：
【Boss今天一直在发消息诶。】
【平静到烦躁再到笑，强烈怀疑是老婆终于回了前面几条，kkk。】
【所以之前不来公司是度蜜月？】
【度蜜月好哇，结束了还能涨工资。】
【涨工资？！！】
【嘘嘘嘘，财务部听来的密报，李总助亲口交代，好像是从下个月开始，全体都有。（感觉也没想瞒着？）】
【？？？恋爱的威力竟如此夸张！】
【支持老板谈恋爱！！摩多摩多。】
【营销号的八卦果然是胡编乱造，先婚后爱我狂嗑。】
【八卦？什么八卦？】
【没仪式感啦、纯利益结合、苏顾两家快闹翻了之类的。】
【笑死，坐等一个世纪婚礼打脸。】
【期待红包。】
全然不关心自己在员工眼里濒临倒塌的威严形象，一墙之隔的总裁办公室，没等到答案的恶鬼薄唇抿成条直线，改换套路。
【粥太清淡了。】
【公司的食堂不错。】
【有你爱吃的虾仁豆腐。】
忍无可忍般，这次涂星的消息来得极快——
【认真上班！！！】
后面跟着个猛锤狗头的表情。
郁云驰仔细盯着它，放大，收藏，退回主页时，指尖掠过裁剪明显、被图标遮掩住部分的屏保。
背景大抵是许多年前的教室，整洁中透着陈旧。
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炽烈地洒进，照亮盛着老式橘子汽水的玻璃瓶，有谁发尾乱翘，美梦酣甜，披着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
屏息，弯腰，单薄病弱的少年凑近，忐忑吻在同桌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