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符隐山那天，天气格外的好。
神代星见背着竹篓，怀里抱着打瞌睡的小白，沿着参道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石阶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擦过她的肩膀，无声地落在石面上。
“快到家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白，轻声说。
小白动了动耳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继续睡。
这趟结原城之行来回加上在三条家待的日子，一共花了将近二十天。
虽然收获不小——灵力解锁度涨了2%，三条家给的诊金也相当可观——但神代星见还是累得不轻。
身体上的累倒还好，每天给三条夫人施针用药，以她的体力完全撑得住。但心里的累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她在三条夫人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看到的绝望，给了她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感觉。
“回去好好睡一觉。”她对自己说。
参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清新。
穿过最后一重鸟居，神社的屋顶已经在树梢间若隐若现。
神代星见加快了脚步，正要踏上鸟居前的石台——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鸟居外，一个穿着深紫色的直衣的身影靠在石柱上，九条巨大的蓬松狐尾轻轻摇晃，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的庭院里。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微微侧头，浅紫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回来了？”玉藻前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邻居家的孩子。
神代星见：“……”
她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一步，第二反应是确认神社的结界有没有开启，第三反应是——
“您怎么在这里？”
她不是没有见过玉藻前，五年前他来的时候，她虽然紧张，但好歹撑住了没腿软，到了五年后的今天，她的灵力解锁度已经从当年的个位数涨到了27%，按理说应该更有底气才对。
但玉藻前的气场实在太强了。
不是那种杀气腾腾的强，而是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像一座山横在面前，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
她怀里的小白也彻底清醒了，它跳到地上，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尾巴绷得像一根棍子。
“星、星见大人……”小白的声音在发抖，“他又来了……”
“没事。”神代星见安抚地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又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换上营业微笑，“玉藻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玉藻前上一次来是因为晴明，说是葛叶托他照顾孩子。这一次来……难道是因为晴明离开了？他该不会认为是她把晴明赶走的吧？
虽然晴明的离开确实和她好好沟通过，她也是支持的，但她不确定玉藻前会不会觉得她“没有尽到责任”。
毕竟是葛叶托付的孩子，在她这里待了不到一年就走了，换了谁都会多想。
“您是不是来看晴明的？”神代星见试探着问，“他去了京都，贺茂忠行大人收他做弟子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我——”
“我知道。”玉藻前打断了她。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去了贺茂家的事，我早就知道了。那个孩子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跟我没关系。”
神代星见愣了一下：“那您来是……”
“给你送东西。”玉藻前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随手朝她扔了过来。
神代星见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那团东西落在她怀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低头一看——是一只白色的狐狸崽子。
小小的一团，只比小白大上一圈，四条腿蜷在肚皮下面，尾巴卷成一个小圆球，整只狐狸缩成一颗毛茸茸的团子。
它的毛色是纯净的雪白，没一丝杂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狐狸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
神代星见：“……”
她抬头看向玉藻前，满脸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
送狐狸？
她已经有一只狐狸了——虽然小白是式神，不是真正的狐狸，但那也是狐狸啊。
这是在搞狐狸批发吗？
“小白觉得……这是您的崽？”小白凑过来闻了闻那只白色的小狐狸，又抬头看了看玉藻前身后的九条大尾巴，语气不确定，“气息好像不太像……”
“不是。”玉藻前简短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族中小辈。直系亲属都没了，剩下的那些亲戚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养不好它。”
他顿了顿，看着神代星见，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你养狐狸崽子养得不错，所以放你这儿了。”
神代星见：“……”
养狐狸崽子养得不错？她什么时候养过狐狸崽子？
哦，晴明。
晴明是半妖，有狐耳和狐尾，算是半个狐狸崽子。
小白是式神白狐，也算是狐狸崽子。
所以她这是被大妖认证为“优秀狐狸饲养员”了吗？
“玉藻前大人，”她艰难地开口，“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专门养狐狸的——”
“我知道。”玉藻前又打断了她，“你是巫女。”
“那您把一只小狐妖放到巫女的神社里，您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哪里不对劲？”玉藻前歪了歪头，那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在疑惑，而不是在装傻。
神代星见深吸一口气：“巫女退治妖怪，您把妖怪送到巫女这里，这不就像把老鼠送到猫窝里吗？”
玉藻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意味。
“你退治妖怪吗？”他问。
神代星见想了想：“该退治的时候会退治。”
“那你退治它吗？”玉藻前看了看她怀里的小狐狸。
神代星见也低头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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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那只小狐狸蜷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尾巴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唔哼”，它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巴吧唧了两下，然后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让她怎么退治？
“……不退治。”她认命道。
“那不就行了。”玉藻前的语气淡淡的。
神代星见觉得自己的逻辑好像被大妖强行扭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向，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总之，”玉藻前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淡，“这只崽子放在你这儿养。日常所需我会让人定期送来，不会让你白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白色玉牌，抛给神代星见。
神代星见单手接住——她另一只手还抱着小狐狸，腾不出手来——低头看了看，玉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纹路，隐隐有妖力流转。
“想找我的时候，往里面注入灵力。”玉藻前说，“方向对着天，它会指引你找到我的下属。”
“那您呢？”
“我很忙。有事找我的下属，没事不要烦我。”玉藻前语气冷淡。
神代星见沉默了。
她怎么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呢？
五年前，玉藻前来找晴明，给了晴明一枚妖力凝成的护符，说是关键时刻能保他一命。然后他转头就走了，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五年后，玉藻前来找她，扔给她一只狐狸崽子，给了她一枚联络用的玉牌，然后他又要转头走了。
这位大妖的处世哲学大概就是——能扔给别人做的事，绝对不自己动手。
“您当初把晴明放在我这里，也是因为不想自己养吧？”神代星见忍不住问。
玉藻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神代星见注意到他身后的九条狐尾轻轻摆了一下。
“我没有义务养那个孩子。”他说，“葛叶托我照顾他，但没说必须由我亲自照顾。你是他选择的归宿，我只是确认了一下而已。”
神代星见愣了一下。
他是这么想的吗？
她一直以为玉藻前把晴明留在她这里，是因为他不想被一个半妖孩子拖累，但现在听他话里的意思，倒好像是在说“晴明选择了你，我尊重他的选择”。
“至于这只崽子，”玉藻前微微侧头，看了她怀里的小狐狸一眼，“它没有选择谁的能力，所以我替它选一个合适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神代星见问，“您应该认识很多大妖怪吧？把它交给同族不是更好吗？”
“同族？”玉藻前的语气突然冷了几分，“它的父母就是被同族害死的，把它交给同族，跟把它扔进狼群有什么区别？”
神代星见不说话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
终于，神代星见问：“它叫什么名字？”
玉藻前想了想，那表情就好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好像叫巴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