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反派权臣家的真少爷 > 26. 第二十六章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吹拂起青盖马车毡布的一角,清瘦的倦容若隐若现。

    天微微亮,谢观复俯身进来,掀帘的一瞬便见昏暗的烛光下,谢清宴眉心浅皱,案几上还放着拟好的奏本,字迹清隽,横竖间风骨清正。

    几乎是同时,谢清宴睁开眼来,唤了一声:“父亲。”

    父子对坐,一壶热茶白烟漫散,清淡的白茶与炉炭松枝香融在一起,冲淡了晨起时的寒意。

    “你这伤该养几日。”

    谢清宴呷了一口热茶,听到这话,忽而轻笑,“幼时挨过多少次家法,哪怕是寒冬腊月,第二日也是要起来习字读书,用过药后不碍事。”

    谢观复眸色暗下,谢清宴自幼养在谢家老夫人屋里,三岁开蒙,日夜苦读,严加管教下便成了今日端肃的秉性。

    见谢观复沉默不语,谢清宴便替他添了一杯热茶,“今日廷议,父亲却告假,那陛下……”

    谢观复摆了摆手,“如今这满京城谁人不知我家那勇力过人的儿郎,昨儿个让沈威写个条子来,看看辞岁都打了哪些家的公子哥。”

    说着就袖中抽出了几张纸笺,平铺在桌案上,指尖轻敲,“今早可有的忙,得挨家挨户上门去。沈威知晓该如何走便利些,今日就让他驾车去。”

    “勋贵侯爵,朝廷股肱,往日想见不想见的,都全了。”

    听谢观复得闲自嘲,便知他没有将此事太放在心上,谢清宴抬眼一行一行细细看去,在心里又过了一道,有了成算。

    谢观复散漫地靠在车厢壁上,“定崖亦告了假,廷议在即,索性就随了他们的意,谢家不掺和便是。不过是漕运的事,个个挤破头来。”

    谢清宴思虑道:“漕运南来北往,干系重大,太子和七皇子的人都在暗中较劲。”

    接着他伏案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来,“今日廷议,商议漕运的空缺,依父亲看,谁的胜算更大些。”

    稍稍思索,谢观复却不答这话,反而起了旁的话头来,“太祖宽厚重义,跟随着开国的功臣良将多得善终,封侯拜相。到了世宗,承继日短,不过几载,陛下御极。朝廷勋贵势大,积弊未除,故而重科举,擢良臣,与入朝的勋贵分庭抗礼。”

    这话隐晦,当今天子宣庆帝是世宗的第四子,智勇过人,深得太祖青睐,曾随其从戎,立有赫赫战功,多结识功臣宿将。

    世宗继位后立嫡子为太子,后太子早逝,哀伤过度,就格外疼惜幼子。宣庆帝暗中蓄势,趁着世宗病危之际星夜夺权,登基为帝。

    其间不少勋贵功臣都有从龙之功,陛下母家曹国公尤甚。

    宣庆帝御极多年,早对朝廷里勋爵势大不满,故通过科举,选拔新贵贤臣入朝,渐与功臣高官相抗衡,势同水火。

    谢观复将谢清宴落笔的纸张看过一眼,便草草撇到一边去,淡声道:“陛下为千秋万代计,想要将朝里的勋贵侯爵悉数洗尽,保有爵位而不涉朝政。

    “七皇子可以亲近侯爵以求支持,但太子不能,下一代帝王不能。若是太子再拎不清,看不懂眼前的形势,危在旦夕。”

    “无论是许州官粮案,还是此番廷议漕运空缺,陛下都在看太子的作为。”

    听到这里,谢清宴屈指轻扣,“七皇子暗中联络侯爵勋贵,日渐势大,太子坐不住。眼下的朝局,勋贵仍有一席之地,能多一份成算,太子不会舍得放过。”

    “这是一个死局。”

    谢观复却不这样认为,“无所谓死不死,智勇者依势而破,逆流亦往。

    “至于太子……若行不通此道,便只能赌一赌圣心。毕竟他是陛下带大的,年幼时也曾被抱在膝上,亲授笔墨诗书,圣宠优渥,立为储君。”

    话至此,相对便是久久的无言,人心莫测,何况是独揽大权的帝王。

    日头升了,万丈霞光穿透过苍茫寥廓的云端,落在了青盖马车外的窗格上,碎光如金。

    谢清宴算着时辰差不多,便准备让驾车的沈威驶出,下一刻“砰”的一声却让他倏而回过头来,目光凝住。

    只见谢观复突然抬手就给自己脸上来了重重的一拳。

    “父亲?”

    谢观复不以为意,“不上朝总该有个由头,说我昨日料理繁杂家事,不慎撞树上了,再让青梧给我寻个绑带来,架着胳膊,看上去惨一些最好。”

    谢清宴:“……”

    古往今来,哪有权臣是这般的不着调?

    ***

    皇宫太和殿内,三交六椀菱花窗透进日光,铺地金砖陆离光怪,一尘不染,鎏金异兽纹铜炉内燃香,青烟缭绕,盖住了太监掀帘走进时的寒意。

    廷议结束,殿内余温未散。

    韩应林将几位内阁阁臣好生送出去后,缓步回身,从熏香的衣桁处取来了陛下的氅衣,恭敬拾阶而上,轻声站在了宣庆帝的身旁。

    “陛下。”

    宣庆帝正在斟酌适才廷议定下的漕运总督,听到这一声后搁下笔来,揉捏眉心,闭目养神,“这个谢梦臣,躲得倒是快,将朕扔给那群豺狼虎豹。”

    韩应林走上前去替宣庆帝披上鹤氅,顺着他的话笑道:“谢大人家的五公子昨日闹这一遭,沸沸扬扬的,满京城都知道,谢大人不得不去处置。”

    话头到这,宣庆帝拍了拍案桌旁一叠的奏章,咚咚几声作响,“这参他家风不严,纵子伤人的折子都快将朕淹了,他倒好,留一地狼藉,还告了假。”

    听出宣庆帝的打趣之意,韩应林恭谨地将歪斜的奏折摆正了些,“小谢大人昨晚受了家法,只告了半日假,便去户部上值了。”

    “听闻今晨谢大人和小谢大人登门赔礼时,在几处勋贵府邸上还碰了壁。”

    韩应林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早早便收到了东宫和锦衣卫呈递上来的讯报,一笔一笔记着,眼下趁着时机得宜,便向宣庆帝禀报。

    闻言,宣庆帝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玉扳指,“还有这种事,都有哪些勋爵?”

    即便是宣庆帝神色如常,但跟随多年的韩应林听出了他话中的寒意,身子低下去,更加谨慎了些,“靖国公、宣武将军和平宁侯托病不见。”

    “琼台护短,又是那般冷硬刚强的性子,替亲弟弟挨了二十鞭,第二日也不耽搁公事,他们还有什么不满?”

    “为许州案和漕运出缺的事,冲着谢家来不够,还要如何顺意?”

    天子话语之间的薄怒,轰然如雷霆,沉沉的重压骤然降下,韩应林和殿内侍奉的几个太监纷纷跪下叩首。

    “陛下息怒。”

    韩应林这才明白陛下是对今日内阁廷议里明争暗斗不满。此前,谢观复举浙江布政使出任漕运总督,但谢家恰巧出了事,便不得再用。

    如今各方都冲谢观复来,显然是对许州一案里谢家风头太盛不满。

    宣庆帝抬笔,在沉木案上的奏折上勾了一个名字,“擢四川按察使刘尧希为漕运总督。”

    韩应林应声,腹里却思忖,这刘尧希本是名单上最末尾的人选,九年考满凭优择进,但在朝中素无根系,不过是应着资历被内阁选上来凑数而已。

    前头几个人选背后多有人相助,如今陛下这一怒,倒是让他拾了便宜。

    定下了漕运总督的人选,近了年关,朝局便剩些琐事。宣庆帝适才在偏殿还留了一道参与廷议的岑云谏用膳,想着若得闲,还能手谈一局。

    韩应林正下去吩咐人做事,此时内侍低首恭敬走了进来,在他身旁耳语了几句,又递上了一个折子。

    听完了内侍的通禀,韩应林又将折子打开来看过,草草览过后眉宇皱起一道折痕,定定一瞬,便拿了主意,摆了摆手,“候着,我先向陛下请示。”

    宣庆帝正在看奏报,却见韩应林又上前来,便知晓有事发生了。

    “陛下,靖国公、平宁侯等人携子弟求见。”

    只前头两个就让宣庆帝知晓是为着谢家的事来的,又问:“没有曹国公府?”

    此番事端是在曹国公府发生,伤得最重的也是曹国公的幼子,故而陛下才特地问出有无曹国公府一句。

    韩应林答没有,宣庆帝神色无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不咸不淡地扔下奏折,“宣他们进来,朕瞧瞧看伤得多重,都闹到御前来让朕主持公道了。”

    还没等韩应林走出,宣庆帝又道:“六皇子还在偏殿,宣他一起来,那日曹府宴席,他也在。”

    “是。”

    寒冬腊月,冒雪而来,几位勋贵身上都沾了许多寒气,而身后跟着的几个公子包着厚厚的素白纱布。

    有的肿似猪头,有的崴着脚拖进来,有的吊着两个胳膊,看着凄凄楚楚,好不可怜。

    岑云谏抿了一口内侍端上来的热茶,见到靖国公世子鼻青脸肿的,就记起了那日谢辞岁第一拳便挥向了他,盖因在他手里玉佩摔上了假山。

    他们齐刷刷跪下问安,宣庆帝见这仗势,突然起了兴致,大手一挥便让后头委屈站着的贵公子纷纷上前来。

    为首的正是靖国公世子祁远,他被揍得青紫一片,口齿漏风,说话大舌头,勉强让人听清来,“……陛下,臣有……冤。”

    宣庆帝这几日忙着朝政,只略略听过曹府宴席的事,注意力都放在谢家身上和内阁廷议上。

    原以为只是纨绔子弟间的胡闹,今日这一看,甚是有趣。

    “这谢家五郎只一人便将你们打成这样?”

    这话摆明了有些怀疑,韩应林知晓其意,便凑上前去轻声道:“的确是谢家五郎一人所为,那日伤了十几家的公子和数十个家丁护卫,最后还是六殿下出手,这才止住了。”

    宣庆帝干咳了几声,坐直身子来,淡声道:“既是来找朕主持公道的,自是要将事情说清楚。”

    祁远跪了下来,张嘴道:“……那日…宴席,我——”

    口舌都缠在了一起,话里黏糊似含沙,浆糊一般搅和在一起,不大分明,让人听得难受。

    宣庆帝被打搅了兴致,不耐扬手,“说不明白话,换一个来。”

    这还是看在靖国公是皇室姻亲的份上,若是旁人殿前失仪,惹怒了圣颜,拖下去打一顿也是轻的。

    祁远身后的吊着胳膊的平宁侯幼子跪了出来,“陛下,那日曹国公府宴席,谢辞岁和吴家四少爷起了争执,原与我们无关,不过看个热闹罢了。但谢辞岁太过凶狠野蛮,一脚就将吴家四少爷踢到人群里,砸伤了曹小少爷。”

    “曹小少爷便上前去理论,却被谢辞岁和吴家九少爷顶了回去,一时气不过,又恰好拾到了谢辞岁的玉佩,就跟几个公子哥把玩了几下,不慎摔了。岂料谢辞岁突然暴起下死手,不要命似地殴打众人,还伤了许多无辜之人。”

    另外一个受害的公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腿也站了出来,愤愤不平道:“一枚玉佩罢了,不慎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等也不是赔不起。但谢辞岁豺狼成性,穷凶极恶,将我等打成这样,却还能在府中逍遥快活,臣等不服。”

    听到此处,岑云谏握住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下,眉骨锋利。

    这来龙去脉,对也不对。避重就轻,将自身的过错轻飘飘掩了去,叙说自己的无辜可怜,还接着流言攻击谢辞岁深山林野出身,暴戾伤人,逞凶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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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庆帝自是听出了他们话里的猫腻,抓到了关键处,“你说他是因为玉佩才伤人的。”

    “……禀陛下,是。”

    平宁侯幼子楞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宣庆帝,但天威深重,不过一眼,他就惊得手脚抖颤,立刻低下头来。

    年迈的靖国公缓步出列,殿内他资历辈分最高,恭敬行礼后道:“陛下,玉佩这事不过是儿郎们的打闹,上不得台面。但谢辞岁无理在先,肆意伤人,不知悔改。祁远这伤,太医看过后说是要修养半年。”

    “国有国法,岂容凶残之人逍遥法外。数十家子弟,皆遭此劫难,还望陛下为老臣等做主。”

    接着,便是几家勋贵一同上前随声附和靖国公,纷纷上前来,轮番述说自己子弟的凄惨和无辜。

    听得宣庆帝耳朵都要起茧了,他淡淡扫了一眼,几位老臣便齐齐噤声。

    “那卿等想让谢辞岁如何?”

    靖国公抱拳,“自是交由会明府审办,伤人一事罪之凿凿,那日曹府的宾客有目共睹。谢观复教子无方,御史亦有弹劾,还请陛下定夺。”

    久久的无声和静默,韩应林知晓宣庆帝此时的愠怒,这是以勋贵为首的老臣借故向陛下施压。

    谢家这些年如陛下的一把尖刀,大刀阔斧,行事狠决,已然是抵在这群老臣咽喉上的尖刺,图穷匕见,方知其意。

    当此时,韩应林恰如其分地上前去,递出了刚才秉笔太监送来的奏本,打破了此时的沉默,“陛下,刚刚谢清宴大人递上了谢罪折子。”

    此言一出,靖国公等人面上一喜,皆翘首以盼,这谢清宴的请罪折子来的正是时候,这不正说明了他们有理,无从辩驳。

    宣庆帝打开来看,面色渐渐淡了下来。

    平宁侯斟酌着话语,试探道:“陛下,既然谢清宴已——”

    话还没说完,就被宣庆帝打断,只听奏本重重搁在案上的声响,“谢清宴上请罪折子,言谢家毁坏了御赐的羊脂白玉。”

    平宁侯要说的话倏然堵在喉咙里,像是被卡住脖颈的鹌鹑,面目涨红,目露惶恐,扑通一声跪下。

    紧接着,在场的勋贵和公子哥齐齐惊慌地跪了下来,冷汗岑岑,面皮绷紧。

    气氛骤然冷凝下来,鸦雀无声。

    “这羊脂玉是朕私下赐给琼台的,毁坏之失,由曹府宴席而起,本不是什么大事,儿郎们玩闹罢了。但卿等在此事上,真的如你们所说的无辜吗?祁远,你说说看。”

    本就听到玉佩是御赐这消息吓得六神无主的祈远,突然听到传唤,一张青紫脸异常扭曲,唇齿发颤,惊恐万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臣……臣……”

    宣庆帝指节上的玉扳指转过几圈,欣赏够了台下人的狼狈,侧眼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岑云谏,“云谏,那日你也在。”

    岑云谏起身行了个礼,随后将当日的情形从吴决明被按在水缸一事说起,平直客观叙说,不带一丝偏向,在说到是祁远将玉佩扔向假山时,重阶下的站着的靖国公一把老骨头险些折了,站都站不稳。

    但下一刻岑云谏说的话,才叫他们父子俩心生绝望。

    “祁公子见玉佩碎了,出言嘲讽,道谢辞岁伤神的作态,如丧考妣。”

    最后四个字如晴天霹雳,祈远回忆起自己当日随意的讥讽,顿时面色煞白,搅浑着青紫脸,五色纷呈,发颤的身躯如被狂风骤雨打下的落叶。

    如此一来,谢辞岁动手之举不仅是为了陛下御赐的玉佩,还为了这句侮辱之言。

    其他几个公子哥听到岑云谏一字不落地将情形复述,皆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他们平素胡闹惯了,不当回事,此番伤得重,实在气不过,原以为那么多家勋贵侯爵,陛下会有所偏袒,谁知这回偏偏摔玩的是陛下的御赐之物。

    现在连身上的重伤都成了罪有应得,恶人先告状,还闹到了御前来,叫人如何不恐惧。

    靖国公和一众勋贵都只听自家子弟之言,见人人伤得这般重,认定谢辞岁的罪过是如何都免不了的,谁知峰回路转,还有这般的内情在。

    恨铁不成钢的绝望陡然袭上心头,两鬓斑白的靖国公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还是韩应林急忙上前去搀扶。

    “陛下,是臣教子无方,才纵使他惹下这祸事来。”

    听完这一场闹剧,宣庆帝这才回到了最初的话来,“曹小公子卧床,伤得最重,没见曹国公府前来喊冤。”

    只此一句,便点醒了阶下的几位老臣,曹国公府无人出面,今早还迎谢家父子入府,便是将事情定做了儿郎们血气方刚,私下玩闹。

    而他们这几家上到御前来,便因为谢清宴的折子担上了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

    如此想来,悔不当初,眼下再看自家子弟鼻青脸肿的模样,不觉得怜惜,只庆幸他们伤得重些,至少能让陛下容忍一二。

    靖国公回过神来,当即谢罪,恳切道:“陛下,出宫后,老臣定当带着这不肖子去向谢府赔礼。”

    有了前头打样,后头的几个也意识到了此事的关节所在,纷纷跪向前去,一道说出赔礼的话来。

    有了这话,宣庆帝敲打够了这些勋爵,便挥手让人下去,很快太和殿内就只剩下了岑云谏在一旁站着。

    宣庆帝负手而立,遥遥看向了落雪的窗外,良久,才道:“早闻谢家五郎之名,还未得见,顺道去见见因伤告假的谢梦臣。”

    韩应林听出了宣庆帝要微服谢府,立刻退身,让人下去打点准备。

    “云谏一道去。”

    听到这话,岑云谏神色如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