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许颂微很期待听到这句任务完成,但真到了这一刻,一股不舍又涌上来。
自己要离开了——
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江崇文……
她短暂的22年人生中,最难学会的词就是离开。
爸爸、哥哥还有母亲都在用生命告诉她什么是离开,什么是分别。她已经知道了这滋味,但他们没教她怎样面对,怎样把这些分离带来的痛苦安置好,以至于能收拾好碎成一地的心重新上路。
“距离脱离这个世界还有多长时间?”
【世界通道开启倒计时:29:34】
后面的数字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往下掉,留给她和江崇文的时间显然只有不到三十分钟。
许颂微来不及再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关的人身上,她在警察和江父四个人惊异呆滞的视线中飞速把们关上。
“江崇文……”许颂微飞奔到病床前,在不碰到男人身上伤口的前提下小心挤进他怀里,头埋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胸膛里,把人给抱紧了。
“我在。”沉稳的声线总是那么令人安心。
许颂微感受到他默默调整动作,用行动给她做出回馈。是一个会压到他的伤口却能让许颂微抱得更舒服的姿势。
这人……
许颂微胸腔发热,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不说那些煽情的、在自己离开后会影响江崇文生活的话此刻又奔涌着席卷上来。
但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也最终没有说出来。
做人不能太自私。她已经和江崇文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这些时光足以支撑她走完所有剩下的路,她不会再遇到像喜欢江崇文这样更让她喜欢的人了,或许就这样一个人孤独老去也未尝不能接受。
只是她做不到用同样的标准要求江崇文也这样。
“出院后,换个地方住吧。”许颂微把头又靠紧了一点,“我记得你之前说还有很多房产,再选一个我喜欢的怎么样?”
澜江一号承载太多许颂微和江崇文之间的回忆,她不愿让其他人涉足介入这片区域。
这是唯一的私心。
“好。”程既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点头答应。
其实在往后的故事该怎么发展和他、和他们都无关了。
许颂微喜欢上的是程继明,不是江崇文
就像程既明喜欢的一直是许颂微,而非杜宜宁。
但许颂微不知道,他也不能把这一切全盘托出,只能感受到逐渐湿热的衣襟,和怀中人细微的颤抖。
那块濡湿的布料上像涂了厚厚一层浓硫酸,不断地腐蚀程既明的肌肤,好像不把他痛的死去活来誓不罢休。
几乎控制不住,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等我……”来找你。
后半句毫无疑问被主系统消音,许颂微只听到模糊的等我两个字,她没放在心上,以为是上一句的附和。
最后的时间里,许颂微也还是什么都没再说,这个夜晚也和以往的无数夜晚一样。
两个人都在粉饰这岌岌可危的安宁氛围。
【失衡能量吸收预备,开始定位下一个世界……】
【世界通道建立中,10、9、8……】
倒计时开始,许颂微把头从男人怀中抬起来,深深注视着他。
【4、3、2……】
在最后时刻,许颂微轻而短暂的在他的唇上贴了一下,就着唇齿相贴的姿势,用口型无声道别:“再见。”
意识弥留在这个身体的最后瞬间,许颂微似乎听见他说了什么。
“把那个选项给她看……什么选项?”许颂微喃喃。
【意识脱离成功……完整度100%……原主意识已归位……】
许颂微又回到那个如置宇宙太空的虚无空间,和上次不同的是和她意识形体不远处有一道白得刺眼的光道,是系统口中的世界通道。
0821号的像素身体也在她身边。
“恭喜宿主第一个任务完成!”电子烟花在意识体周围炸开。
许颂微勉强扯了扯嘴角,“现在去下一个世界吗?”
“唔……”0821号停顿一下,“稍微等等,主系统正在吸收失衡能量。”
在世界通道的另一侧,是一片雾一样的星云,像日头正盛下的海水的颜色,梦幻瑰丽。这时,那片蓝色星云开始聚拢,逐渐形成一个逆转的龙卷风,它正上方是某个看不见的装置。
这是人一生也无法见到的奇异景象,比电影里一切极端灾异带来的震撼更加强烈,像一场宏大绚烂的视觉盛宴。
“这是失衡能量吗?”许颂微不由靠近一些。
“是哦~”0821号也跟在宿主身边上前,“最上面就是主系统哦。”
“对了宿主,你可以再靠近一点。”
许颂微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直到堪堪进入主系统的吸收范围,周边残余的能量波及到许颂微毫的意识体。
出于自我保护,紧忙控制着意识体后退,找到安全位置。
“宿主别动!”认识系统这么久,这是许颂微第一次听到它语气这么急切生硬,“想恢复记忆就不要后退。”
于是许颂微停住了。
意识体没有身体保护,是完全暴露在这片动荡的能量面前的,一个不慎就有可能造成意识体毁灭,迎来真正的死亡。
但许颂微身处的位置刚刚好,是个需要接受风暴但不至于撕碎意识体的距离。
两相碰撞,在能量的刺激下,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浮现,细细碎碎的,如雾里看花。
-
墓园里阴雨绵绵,天上飘着绣花针大小的雨滴。
许颂微不太喜欢这样的雨,打伞过于夸张,硬淋不出一分钟脸上身上就变得黏黏糊糊。一般这样的天气她是绝不会出门受罪的,但今天不行,今天是堂哥的葬礼,于情于理她也该到场。
堂哥生前过得风流奢靡,有不少露水情缘,但因为太过风流,以至于到死也没哪家人敢把女儿嫁给他,只有一个私生子留在身边。
不过现在私生子也没了,据说那个孩子是小情儿跟他的时候和别人生的,这也是现在他躺在这里的原因——堂哥是被这个消息气死的。
“小小,你看那边。”同宗同族的堂姐跟她挤到一把伞下。
许颂微顺着他说的方向看,是个小男孩儿,大概十五六岁,身形细瘦,脸颊凹陷,看上去十分营养不良,跪在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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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旁,看不清神色。
见许颂微看见他,堂姐才开口解释:“堂哥家的孩子,听说现在过得挺不容易的。”
“去年被认回来,正常日子还没过上一年就出了这事,听说学校里的同学知道他不是许家的人后态度大转变,还有不少人欺负他。”
“你少说两句。”虽然堂姐说得小声,但许颂微还是怕这些话让那个孩子听到。
堂姐把目光转向她,眼睛瞪大,“我是想说堂哥家的事乱的很,别又大发善心到时候吃力不讨好。”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怎么还记到现在,再说又不是圣母,哪有那么多善心。”许颂微说的是上次帮一个被小混混缠上的学生,结果被倒打一把讹钱的事。
说是那么说,可接下来,许颂微的注意总时不时飘向那个始终跪在那里的孩子,看见转瞬即逝的泪水和旁人路过时猛然瑟缩的反应。
“他妈妈呢?”许颂微问堂姐。
就算不是堂哥的孩子,但总归是有亲生母亲的。
“也不要他了,去年他刚被送给堂哥,转头就结婚了,估计是男方那边不要这个孩子。”
如果这样,就只能送去福利院了……
许颂微蹙起眉,身旁人突然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转过头发现堂姐睨着她,仿佛对她说的不是圣母那句话在此刻得到印证。
“小小,我劝你别乱来,这不是随手帮忙就能解决的事,也不是小猫小狗,有口饭吃就能活,”堂姐想到什么说:“而且那孩子挺狠的,上次路过他们学校后面的巷子,看见好几个小混混被他打得不轻,不是什么善茬。”
许颂微无奈:“堂姐,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好歹也是成年人了,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
葬礼结束,吊唁者纷纷离开,许颂微也跟在家人身后离开,到墓园门口时,一直飘着的细雨突然变大了,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她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
“哥哥,我有东西落在墓园里了,你和爸爸妈妈先回去吧。”
许慎言看她,“雨这么大,一个人可以吗?”
得到妹妹肯定的点头他才不太的放心离开。
许颂微快步返回堂哥的墓前,那里已经看不到人了,只有那个瘦小的孩子还在原地,维持着许颂微第一眼见到他的姿势。
她撑伞靠近,停在小孩儿面前,把伞稍微送出去一些,刚好替他挡住倾盆大雨。
那个孩子很久没动,许颂微也等了很久。她不介意当撑伞的工具人,只是雨越来越大,伞已经不能解决问题,连她也要被雨浇透了。
于是她说:“小孩儿,跟我走吧。”
小孩儿终于动了,他机械般抬起头,露出那双麻木不仁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人,“你是谁?”
干涩的嗓子里发出喑哑,充满戒备的声音。
许颂微蹲下,视线和他齐平,“按辈分你该叫我姑姑。”
看着那双木然的眼睛里重新绽出微光,许颂微朝意识海里说:“系统,我选他。”
……
许颂微意识回笼,睁眼还是虚无的空间,一切都没有变化,但过往所有记忆中,有一块被重重云雾遮挡的地方,此时消散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