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58年,叙利亚,米吉多城下。
烈日悬于无云苍穹,将整片大漠炙烤得滚烫。黄沙漫卷如龙,风里裹着灼骨燥热,连空气都被蒸得扭曲蒸腾,天地间只剩一片昏黄与死寂。
反埃同盟的联军士卒仍沉陷在虚妄的安稳里,或倚矛闲谈,或解甲纳凉,散漫得如同郊野游猎。他们笃定,埃及大军绝不会踏入凶险至极的阿鲁纳狭道;他们笃定,刚亲政不过几日的新法老图特摩斯三世年轻气盛,绝不敢拿国运与大军豪赌。
但他们不知道,死神的阴影,早已笼罩在头顶。
黄沙深处,一道纤瘦的身影猛地呛咳苏醒。
沈星燃是被一口粗粝黄沙呛醒的,喉咙干得似要冒烟,嘴唇干裂渗血,四肢酸软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她艰难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入目不是开罗博物馆暖黄的璀璨灯光,而是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的荒漠。
昏黄天幕,滚烫沙砾,风卷碎石打在脸颊,疼得刺骨。
前一秒,她还站在展柜前,被那对泛着幽蓝微光的蓝色妖姬耳环摄去心神,下一秒便被诡异蓝光吞噬,坠入一个比烤箱还要可怕的地方。
撑着发软的胳膊,她想从沙地里坐起来,刚一用力,就听见“唰——”的一声锐响,数十支磨得锋利的长矛瞬间齐齐对准她的脖颈。
矛尖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距离她的皮肤不过一寸,只要再进分毫,就能刺破喉咙,血溅黄沙。
沈星燃浑身一僵,所有困意与茫然瞬间被吓醒,她强压颤音,试图稳住心神,“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可话一出口,她便僵在原地——因为她脱口而出的不是中文和英文,而是一种音节古老、语调流畅的古埃及语,流利得仿佛刻入骨髓,与生俱来。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攀援而上,直抵天灵盖——情况不太妙。
对面中年士兵眯起阴鸷的双眼,长矛又近了她几分,冷喝道:“还装糊涂?说,你是不是埃及法老派来的细作!”
细作……埃及法老……
破碎的记忆与历史碎片瞬间拼合,沈星燃心脏狠狠一缩。这里是古埃及,具体哪个年代不清楚,而她偏偏落在了对手的阵营,“我不是细作。”她强迫自己冷静,为自己辩解。
“不是?”士兵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左右,“从天而降,还敢狡辩?绑起来!”
两名粗蛮士兵立刻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攥住她胳膊。
沈星燃瞬间炸毛。她是查理家族继承人,自幼养尊处优,何时被人如此粗鲁冒犯?冷喝一声,手腕骤然发力,借跆拳道巧劲反手一拧。
“啊!”士兵吃痛惨叫,指骨几乎断裂,瞬间松了手。
这一变故让全场怔住,没人料到,这衣着怪异、纤细柔弱的异乡女子竟敢在千军万马前反抗。
“反了你了!”士兵的领头怒极,举矛便刺。
“住手。”一道低沉冷冽、自带威压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如冰珠落玉盘,瞬间镇住全场。士兵动作戛然而止,立刻收矛躬身,齐齐行礼:“拜见王子!”
沈星燃紧蹙眉头,抬眼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灰黑战甲,头裹暗色头巾,面容刚毅如雕,眼神锐利如鹰,周身裹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正是反埃同盟首领,卡迭石王子卡得斯。
他走到沈星燃面前,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打量,在她异域容貌与陌生衣饰上停留片刻,眉头微挑:“搜身。”
“滚开!”沈星燃又羞又怒,脊背绷得笔直,“我没有武器,更不是细作!”
卡得斯抬手制止士兵,死死盯着她清亮倔强的眼,那眼神里没有细作的怯懦,只有绝境困兽的孤勇。一个阴狠念头骤然成型,他沉声道:“带她去议事帐。”
“王子,这女人来历不明……”
“我有用。”语气不容置喙。
议事帐内,焦躁之气几乎要掀翻帐顶。将领们围在地图前,面色铁青,吼声此起彼伏。
“图特摩斯竟然真的敢走阿鲁纳狭道!”
“我军主力未归,米吉多守军不足五千,如何抵挡!”
“都给我闭嘴!”卡得斯一掀帐帘,大步走入,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喧闹瞬间停止。
他一把将沈星燃拽到前面,指着她,沉声道:“她,便是我军的转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星燃身上。沈星燃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没错。”卡得斯盯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你只有一条路可活——假扮埃及祭司,去阵前拖延时间,等候援军。”
“假扮祭司?”沈星燃瞳孔一缩,终于理清了现状。
埃及的对手布防失误,被埃及大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便要拿她这个凭空出现的异乡人+工具人做棋子和人质,用一场祭司投敌的闹剧,拖延开战时刻。
“我不去。”沈星燃想也不想地直接开口,“我不是你麾下的人,没理由陪你们送死。”
“不去?”卡得斯笑了,笑声冰冷刺骨,“在米吉多,你没有拒绝的资格。要么,去阵前帮我拖一刻是一刻;要么,此刻便横尸此地,喂饱沙漠的秃鹫。”
矛尖再次抵住她的后腰,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死亡的威胁真实而残酷。沈星燃咬牙,她还不想死。她才二十二岁,还有大把的人生,她要回家,要回到现代。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了,“……好,我答应你。”她一字一顿,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我有条件,活下来之后,你必须放我走。”
卡得斯挑眉,对这个临危不乱、还敢谈条件的女人多了几分意外:“可以。”他干脆应下,“现在,抓紧去换衣服。”
一炷香后,沈星燃立于帐中。
洁白亚麻祭司长裙曳地,长发如瀑散开,头戴金色蛇形神使头饰。清丽绝俗的异域容貌,配上这身圣洁装扮,竟凭空生出几分神圣疏离之气,宛若神选祭司降临人间。
卡得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记住你的台词。等会儿到了阵前,你就说自己是埃及祭司,不满图特摩斯法老暴政,投奔同盟军。然后假意祈福,尽量拖延时间。”
图特摩斯……这个名字让沈星燃心头一紧,快速梳理了眼前的局势,难道这里是米吉多之役的现场?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难道她稍后要面对的是历史上那位战争法老图特摩斯三世?
“出发。”卡得斯一声令下,全军开拔。
沈星燃被推至队伍最前方,硬着头皮骑在一匹白马上,跟在卡得斯身侧。身后,战鼓擂动,旌旗猎猎,数千叛军列阵前行。
马蹄踏在黄沙上,震动大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沈星燃手心冰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活了二十二年,连架都很少打,现在却要直面一场真正的古代战争。
漫漫沙原尽头,地平线处骤然出现一支大军。
只一眼,沈星燃便屏住呼吸,心脏骤停。
那是埃及军队。队列整齐如刀裁,甲胄鲜明映日光,长矛如林,战车列阵。一面面绛紫与蓝金交织的战旗迎风狂舞,旗上秃鹰与眼镜蛇图腾,透着至高无上、震慑四方的王权威严。
气势之盛,如神临世,如天倾压。
而大军的最前方,那辆黄金饰缀的战车上,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男人身披金甲,头戴蓝色王冠,身姿矫健如鹰,气势凌冽如刃。
阳光倾洒在他身上,宛若镀上一层圣光,尊贵得不可直视。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沈星燃看不清他的容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掌控生死的帝王威压,如实质般笼罩全身。
难道他就是图特摩斯三世?
心脏没来由地狠狠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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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陌生又滚烫的、宿命般的悸动,毫无征兆地窜遍沈星燃的四肢百骸,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这三千年前的法老死死系在一起。
两军对垒,空气凝固如铁。
埃及阵中,一员猛将策马而出,手持长剑,声如洪钟:“卡得斯!率众逆贼叛乱,还不速速投降,陛下可饶你不死!”
卡得斯放声大笑,语气极尽嘲讽:“投降?图特摩斯一个常年被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庇佑的法老,也配让我投降?”他猛地扯缰,战马前踏一步,高声喝道,“看好了!你们埃及的祭司,早已弃暗投明!”
话音落下,他狠狠一脚踹在沈星燃的马腹上。
战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沈星燃猝不及防,身体剧烈摇晃,险些摔落马下。她慌忙攥紧缰绳,指尖冰凉,浑身止不住颤抖。后腰长矛再次抵紧。
不干,就得死。
干,还有一线生机。
沈星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驱马向前,立于两军阵前空地中央。万众瞩目之下,她没有照卡得斯教的台词说,而是临场改写、更稳妥的一段话:“两军将士听着!”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的战场上散开,“今日之战,关乎生灵,关乎国土。神目如电,观照众生。愿正义之神庇佑无辜之人,愿战火早日平息——”她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拖延时间,让叛军阵中的将领们暗暗点头。
埃及阵中泛起一阵骚动。
黄金战车上,那道挺拔身影微微抬手。下一秒,原本躁动的大军瞬间安静如雕塑,连风都似停驻。所有目光,尽数落在阵前那道白衣身影上。
图特摩斯三世的黑眸沉沉锁定沈星燃,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清那道纤细却倨傲的身影。白衣圣洁,立于黄沙铁血之间,格格不入,却又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她不是埃及人。
她的祈福仪式,她的言语韵律,皆非埃及礼制。可她偏偏身着埃及祭司长袍,站在叛军阵前,像一朵误入铁血沙场的纯白鸢尾。
有趣。
图特摩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深眸里翻涌着探究与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宿命般的吸引。
“陛下,这定是叛军诡计!”身旁大将亚胡提沉声禀报,“临时寻一女子假扮祭司,妄图拖延我军进攻!”
图特摩斯未发一言,只是静静望着。
他在等,等这场闹剧落幕,等这只误入猎场的小兽下一步会如何挣扎。
沈星燃说得口干舌燥,心脏狂跳得几乎撞碎肋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战车上那道目光,如烈日、如利刃、如探照灯般死死盯在她身上,烫得她脊背发麻。那眼神太锐利,太深沉,仿佛能洞穿她所有伪装,看清她来自三千五百年后的秘密。
“可以了,退下!”卡得斯的催促声响起。
沈星燃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勒马后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杀——!”
埃及军中,毫无征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冲锋呐喊,声震云霄,撕裂长空。图特摩斯抬手,长剑直指前方,声音冷冽如冰,响彻战场:“全军出击!”
刹那间,天地轰鸣!
战车碾压黄沙,骑兵奔腾如雷,步兵持矛冲锋,大地在铁蹄下剧烈颤抖。真正的战争,毫无预兆,轰然爆发。
黄沙漫天,兵刃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惨叫声、嘶吼声、战马悲鸣声交织成炼狱乐章。鲜血染红黄沙,残肢飞溅,生命在千军万马面前,脆弱得如同草芥。
这不是电影特效,不是书本文字,是真实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沈星燃吓得浑身僵住,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她死死咬住嘴唇,逼回恐惧与恶心,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金甲身影,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不能乱,她要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