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志,好像对我们女知青有误会啊。”
既然对方看到了,夏晴晴也没再避开,索性走上前。
她平日里都是笑盈盈的,哪怕是刚才在饭桌上,陈争燕那样冷淡不搭理,也依旧是好脾气大笑脸,现在猛地冷了脸,倒是更让人拿捏不准。
顾远风难堪死了,再对上梁燊冷笑嘲讽的视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争燕没想到夏晴晴这么刚硬,敢跟自己正面对上,她错愕了几秒,也不甘示弱地开口:“我没觉得有什么误会,难道你跟梁燊谈对象,不是因为觉得乡下劳动太辛苦吗?”
“是我主动找她当我对象,你什么都不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梁燊开了口,他声音很冷,眼底压着火。
顿时,陈争燕脸涨得更红,恼火又尴尬。
四个人里面,反而只有被议论非议的夏晴晴最冷静,她看着陈争燕,不解释,反问:“就算我是因为劳动太辛苦,选择跟他谈对象,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陈争燕没想到,夏晴晴居然还有脸承认。
夏晴晴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你当过知青吗,你知道被家里人选择成为牺牲的那个,背井离乡的滋味吗?难以相处的队员,全国范围内频发的女知青失踪案,身边的女知青突然遭受意外身亡,你经历过这些事吗?”
“……”
“陈同志作为修理厂的正式职工,有体面的工作,身边有亲人有朋友,你过得安稳,对女知青的疾苦完全不了解,凭什么站在高位,审视女知青的选择?”
陈争燕被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夏晴晴最后扫了一眼她,似笑非笑道:“听说顾远风同志家里条件不错,外表也好,陈同志不也是找条件好的男人结婚吗,怎么好意思大言不惭说别人呢?”
被突然提到的顾远风又懵又臊,一时间分辨不出这句话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阴阳怪气。
陈争燕再也压不住火气,紧绷着脸咬牙道:“他条件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我不比他差!”
夏晴晴这下是真笑了,笑出了声。
她挑眉,好相貌带上要讥讽的冷意,比平时乐呵呵的时候更显出娇贵冷艳:“所以,你愤愤不平的原因是,在你看来,我配不上梁燊呗。”
所以,在饭桌上冷眼相待,又在背后极尽贬低。
陈争燕哑声。
顾远风怔怔看着夏晴晴,完全一副没想到的表情。
不知道是没想到陈争燕是这么想的,还是没想到夏晴晴竟然看透了。
“真有意思,真无聊。”夏晴晴冷冷笑了声,挽上梁燊的胳膊,抬头看了他一眼。
梁燊会意,把钥匙朝顾远风丢了过去:“刚忘了给你了,我们过来,是给你这个的。”
俩人也不再跟陈争燕多说一句,极其默契地转身就走,陈争燕紧紧咬着牙关,一口牙快要咬碎了。
她不懂,夏晴晴最后一句,到底什么意思?
既然看明白她瞧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梁燊,为什么不为自己辩驳?
难不成,夏晴晴自己明知道配不上,所以才会那么多手段?
陈争燕觉得自己被夏晴晴绕进去了,说那么多女知青多惨多不容易,有什么用,能改变她铆足了劲想勾搭男人的事实吗?
她正想着如何驳回夏晴晴那些话,耳边传来一声:“陈争燕。”
顾远风前所未有的平静,肩膀垮下去,注视着陈争燕道:“我们相亲的事,到此为止吧。今天回去,我会跟我家里人说清楚。咱们别再来往了。”
“……”
“再见。”顾远风说完,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陈争燕满脸错愕,她从来没在顾远风的脸上,看到过那样疏离冷漠的表情。
作为一个骄傲的女人,既然对方说到这个份上,她自然不可能再去追。
只是,她虽然紧紧咬着牙,脸上的骄傲,也寸寸粉碎,红了眼眶。
-
夏晴晴挽着梁燊,俩人一直走到供销社门前,才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梁燊小跑几步,买了汽水回来,拧开,递到她面前。
夏晴晴接过,仰头,咕哝咕哝一口气喝下半瓶。
梁燊看她黑眸里浸着怒意,沉声道:“你知道的,在我看来,在我家里人看来,都是我配不上你,是我高攀了你。”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夏晴晴垂下手,嘟了嘟红唇,“我不高兴的是她分明不了解我,就说那种话,还那样贬低女知青。”
可能是过于生气,又走得急了,她额头上冒出细汗,梁燊掏出洗得干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去她额头的细汗。
夏晴晴本不是个喜欢解释、诉说心声的人,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有什么负面情绪,也都是自己消化掉。
可眼前的人高大又靠谱,就这么静静站着,就给她一种安稳的,能承接住她所有坏情绪的安全感。
她垂眼,盯着手中的汽水瓶,轻声道:“其实,有很多女知青,都过得很难的,咱们这个地方的队员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女知青出了事,大队长还会住在知青所守着。你不知道,有很多地方的人,可坏了,甚至有那种恶人,逼得女知青不得不出卖色相,去换好一点的生活,或者是换一个机会。”
前世她看过类似的电影,春青纯洁的女知青,被鳞次栉比的生活折磨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死在了纷飞的大雪下。
她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没得选,也不会下乡当知青的。
而在下乡后,她更深刻的体会到,所谓的知识青年,不过都是一群大孩子,很多人都不满二十岁,别说是建设祖国了,大部分就连主动跟人打招呼,说些场面话都不会,完完全全的学生模样。
把这样的她们扔在需要体力,更需要人情世故的农村小集体里,还对她们百般要求苛责,实在是太高高在上太傲慢了。
梁燊伸手,掌心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下:“我知道的,有好人就有坏人。你是好人,大好人。”
夏晴晴被他沉甸甸的语气说的害羞了,咬了下唇:“不是,我也没那么好。”
“不,在我心里,你最好,天下第一好。”梁燊深深看着她,动情道。
他从小摸爬滚打,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所以在刚才,也能第一时间看出,她不单单是因为被陈争燕在背后嚼舌根而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更深层次复杂的情绪。
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不只是为女知青被贬低而生气,还因为她选择了嫁人,所以让旁人有了贬低女知青这个机会,气愤不已。
她真的,很好。
女知青们先去逛了成衣门市部,过来看到夏晴晴和梁燊站在供销社门前的树下腻腻歪歪,悄摸摸偷笑了一阵,见俩人没分开的打算,实在等不下去了,推搡着喊人。
“好了没啊?”
“哎吆,多少话说不完啊?”
“别太腻歪了,小心公安抓你们!”
夏晴晴的那点不愉快和难受,被女知青们这么一闹,烟消云散。
她转头娇嗔瞪了眼,又仰头看梁燊,红着脸说:“你去忙吧,我跟她们去逛了。”
心爱的人像个小猫似的短暂露出柔软肚皮,这会又变回平日俏皮模样,梁燊只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被小猫挠了一样,又酥又痒。
他低头看她因为纠结难过,自己咬过后红得过分的唇,喉结来回滚动:“嗯。”
夏晴晴歪了下脑袋,不明白,怎么他看她的眼神,一瞬间炙热得不像话,直勾勾的,盯得她都要不好意思了。
“我走了。”她胸口热乎乎的,不再看他,转身跑向方锦莹。
梁燊站着没动,等她跟女知青们打闹一通,又转头朝他看,抬起手摇了摇,这才转身离去。
夏晴晴微微发愣。
方锦莹受不了了,一跺脚:“好了好了,还看呢,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余桃花看夏晴晴脸都红了,故意调转矛头,打趣方锦莹:“你还说她呢,说不定等你谈对象的时候,比这还腻歪!”
“就是!”夏晴晴连忙附和。
“我才不可能这样呢!我要谈也是谈革命友谊,写写信读读报纸,一起努力奋斗,纯洁的革命友谊就是最好的爱情!”方锦莹骄傲挺胸。
夏晴晴被逗得笑得不行:“不是,你说清楚,那是友谊还是爱情啊,怎么个纯洁法?”
这年头风气保守,略略大胆一点的书都列为禁书,荧幕上播放的电影也是没有任何亲密戏份的,这就导致,很多乖巧的年轻人,比如方锦莹,压根不知道男女之情到底怎么回事。
稍微懂一点的魏金华听不下去了,动手去捂方锦莹大放厥词的嘴:“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你别说了。”
-
回到生产队,夏晴晴去了趟梁家,她从供销社买了礼物,给梁奶奶的是麦乳精,给梁淼的是一双小皮鞋。
梁奶奶连呼太贵,太破费了,坚决不能收,被夏晴晴以是不是没把她当自己人为由,嘴角扁了扁露出委屈,而轻易说服收下了。
她也没空手回知青所,不仅带回了梁奶奶已经做好的一套衣服,还带了西瓜和桃子。
“哇!西瓜!”
“今年到现在,还没吃过西瓜呢!”
新民公社下面的几个生产队都不种西瓜,队里人吃的西瓜是从其他公社交换来的,有人脉有关系的要吃不难,但知青们不认识那么多人,也没什么东西可以交换,所以压根吃不到。
看夏晴晴带回来,一个两个,眼睛都亮了。
这又热又干燥的大夏天,坐在树下吹着晚风,吃一口凉丝丝甜津津的西瓜,可不要太爽了。
余桃花啃着西瓜,凑近夏晴晴:“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想跟你说一声。”
夏晴晴点点头,俩人提步走远了些,与人群隔开。
余桃花道:“今天你们在那儿等着坐车,我去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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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购站的时候,看到了王招萍,她行踪鬼鬼祟祟的,我感觉不对劲,就跟了上去。你猜,她去哪儿了?”
夏晴晴摇头。
“她去了县知青办,把一封信交给了那里的人,还说了一堆话,我离得远,没听清,但隐隐约约觉得,跟你有关。”余桃花压低声音,“要不,你找个机会,问问她?”
夏晴晴若有所思。
余桃花心思比较重,她也是打心底里认可夏晴晴,不藏着掖着,语重心长道:“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别因为什么事,让她把你举报了,那样可就麻烦了。”
“嗯,你说得对。”夏晴晴感谢余桃花,又去拿了块西瓜给她。
晚上睡觉,夏晴晴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一会儿,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被举报的地方。
铁盒子她已经转移到了梁家,皮箱里也再没能挑出毛病的东西。
她直起身,朝着王招萍睡觉的方位看去。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王招萍正一脸得意地笑,突然感觉到了视线,她一抬头,对上了夏晴晴眯着眼睛的打量。
“……”
王招萍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她咽下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尖叫,僵硬地转了个身。
呵。
再忍一忍,等一等,夏晴晴马上就要完蛋了。
次日起床,女知青们打水洗漱,方锦莹看着镜子里晒黑的脸,苦哈哈道:“我是真的不想再搞那个线麻了,累倒是没那么累,但是好晒啊,瞧我都黑成什么样了。”
魏金华笑道:“昨天吃肉的时候,你不是说,吃了肉,又能大干一周了吗。”
方锦莹叹气:“吃肉的时候高兴,当然什么话都愿意说,要是你说咱们今天中午吃肉,我现在立马雄赳赳气昂昂去干活。”
提到这个,夏晴晴走上前,说:“我有个法子,可以让咱们未来很多天都可以吃到肉。”
“什么?”
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喜地看向了夏晴晴。
夏晴晴眯着眼睛笑,轻松道:“上山打猎啊,咱们这边不是山挺多嘛,就算没那么大的野猪,什么岩羊野兔灌猪,肯定有的。”
一听想吃肉得上山打猎,女知青们泄了气,高兴不起来了。
她们没什么力气,干活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还能上山打猎去?
夏晴晴见状,状似不经意地说:“我听说,灌猪肉可香了,比普通的肉要香好几倍。吃过一次的人,还想吃第二次。”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方锦莹认真起来,“问题是,我们没那个技术,得先找人学技术,再行动,不能没有章法。”
魏金华虽然被方锦莹逗笑,但她是个实干家的性子,也道:“如果真能打猎成功,那也很有成就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上山打猎过呢。”
“我也没有,还挺想试试呢!”林燕也兴冲冲道。
见已经差不多要说动了,夏晴晴一锤定音:“那我找个机会先问问队长,到时候咱们组织一次上山打猎,为了安全,咱们全都去。”
收拾好后,大家就去小广场,最近干的活都是一样,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分配,队长讲了几句话后,大家就各自去登记拿农具了。
女知青们拿着农具,朝夏晴晴挤眼睛,小声叮嘱:“记得说哦!”
夏晴晴忍不住笑,早上她刚说的时候,大家还一副完全不行的样子呢,聊了会肉多香,大家一起去多有意思,这会儿全都期待起来了。
等队员和知青们都走完了,队长朝夏晴晴走过去,问她:“记分员的工作,适应的怎么样?”
“嗯,还可以。”夏晴晴本就打算找队长汇报工作,现在机会正合适,她站起身,把自己这几天总结出来的问题,拿给队长看。
队长接过,一条条看下去。
夏晴晴道:“其他的,都是小问题,有两个我打了勾的,是比较重要的。一是队员互换替工,事后俩人各算一次,重复领了工分,之前的记工册上,每个月都有这样的情况,所以月底对账总是对不上。二是有些妇女干活拼命,每天都超额完成工作量。这种或许可以适当给一些奖励,额外加工分。”
其他的,迟到早退的,在地里磨洋工的,都属于非常常见的,很难管理的情况。
“没想到啊,你才干了没多久,就能看出这么多问题。”队长连连点头。
记分员这个工作,看着简单,就是每天坐在桌子后面,登记农具出入,记录工分,可实际上,不仅细心,还要用心。
队长将夏晴晴递给他的那张纸,折了下,小心装进口袋里:“互换替工的,以后你记录清楚,其他的,我会酌情采纳,想办法解决。”
“好。”夏晴晴点点头。
她刚想铺垫一下,说知青们集体上山打猎的事,队长先开口了。
他神情为难:“之前你说的,在咱们队建民办小学的事,遇到了点麻烦。”
夏晴晴当即认真起来:“在哪个环节遇到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