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月寒行宫了。血月当空,树影绰绰,映得地面发红,两棵树挡在行宫前,更添一份肃静。
一轮明月在夜空飘荡。无所依,星星奋力朝明月追去,只不过在明月前才发现,还有穿不透的屏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今夜该有的宁静。村民举着火把追赶着一位白衣长袍的女子。
好想捅他们。她已经不知道想捅这帮村民多少次了,这次尤为明显。今夜不知怎得这帮人固执得很,紧抓着她不放。
穆雪咬紧牙关向前跑去,匕首在胸口处硌得生疼,就快到了。
月寒行宫就在眼前,穆雪心中一喜,直奔庙内,对着追来的村民们叫道:“你们若是敢进来,我跟神明许愿保你们有上顿没下顿,断子绝孙,不得成仙!”
好歹毒的愿望,听起来这更像是一种诅咒。
村民们个个怒目圆睁,摆出一副你要是敢说我就杀了你的姿态,敢怒不敢言。到庙前了,是得恭敬点。前面那位可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切忌对神不敬。
最近几年来,容家村的子嗣纷纷被送往人山界,只要去了那就意味着有概率成仙。村民们都盼望着自己的孩子能把他们接过去,教他们修仙之道。但凡家中有人在人山界的,家中都能领到一笔银钱,可保一家人衣食无忧。
神灵,庙亦灵。容家村有很多庙,每座庙内供奉着不同的神仙,唯有萧凛之那座庙有求必应。此庙求神,求财,求子都可,什么都能求,也可解心中之惑。
村民不管怎么威胁,穆雪就是不出来,庙外人渐渐离去。
“散了,散了,想也知道这个祸害精今晚不会出来了。”
“真的祸害遗千年!”
“可不是吗?”
“要我说她活不长啦!哈哈哈哈!”
“我的嘴可是金口玉言,这颗灾星连神仙都得远离,神靠近都得倒大霉。”
“她进我屋了今天,回去得打扫打扫,省的霉运进我家来。唉,明早还得摆摊儿,都怪这个灾星,害得我还多一桩事来。”
那些人一唱一和如唱戏般,声音愈来愈远。
*
一十字回形镖朝那几人飞去,打断这场戏。趁其惊慌之际,回形镖已穿破中间那人的喉咙,在那人倒地之前十字回形镖一震,倒飞而去,物归原主。月光下众人在惊叫中看清那上面刻的“萧”字。
哪位姓萧的下如此毒手?他是人是鬼?
众人没空细想,四散逃去。
一人影在云端中隐隐若现,十字回形镖在他手中闪闪发光。
这些捅心窝子的话,穆雪不甚在意,她关了门,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烂菜叶。外面的人是死是活皆与她无关,只要在庙里她就是安全的。
随后上了炷香,她对着神像拜了拜,心道:“求降邪除恶大天尊除尽人心中之魔。”
她思索片刻,又增一所求之事:“求我早日离开容家村。”
穆雪开始掰起手指算容家村要换几代才能不这样光明正大欺负她,至少别把对她的厌恶挂在脸上,背地里骂倒是无妨。
看见他们这副嘴脸,只觉得可笑。
是容大雷先把穆雪新建房屋的事告诉大家伙的,他说穆雪要抢木柴,咱们都吃不了饭啦。雨点小的事总是被他说的要下雷雨一般。他跟这个名字都是挺配的。
容家村的人都习惯了,只是找一个由头给穆雪下马威。
随后他们便把烂菜叶,烂衣服,臭鸡蛋都放到她屋里,什么脏什么臭什么没用就都放到她屋里。
穆雪一进屋,最先看到的是长满蛆的菜叶,蛆把菜叶咬了一个又一个洞,在洞里钻来钻去,在菜叶上扭动。蛋液摊了一地,有些还黏在墙上。
村民们美名其曰:“帮助有难之人,可福德绵延。”
实则他们要她知道:“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脏,名声是臭的,倘若有一日她能被神注意到,神会觉得她无用,甚至会杀了她。”
这般做法,所谓为神除害,方可得神赏赐。
她没想到的是,容大雷家女儿看见她时,对其他人欢呼雀跃道:“我们围攻她吧。”还将烂菜叶塞进她嘴里,带着孩童般特有的天真和烂漫。一时,她也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那群人纷纷夸容大雷女儿懂事了,知道保护村子里的人了,是个修仙的好料子,把容大雷都夸的脸红了。
一股恶臭发苦的味道在穆雪口中鼻腔中盘旋萦绕,蔓延到心头,挥之不去。这味道她记住了,会在她心中徘徊很久很久。
原来小孩儿也这般,神仙看到这般景象会作何感想?在穆雪印象里,小孩是最纯真的。
神仙也无能为力吧,容家村的人也就这样了。
穆雪心中有一想法,但她不愿细想。算了,还是睡觉吧,今晚又没搞到吃的,希望明天有。
穆雪头一歪,正准备睡觉,看到聘书立在供台上。何人如此胆大,穆雪揉了揉眼睛,红纸金字明明白白写着。确实是聘书。
穆雪跪在蒲团上,如往常默念心中愿望。紧接着她伸手去拿那聘书,穆雪晚了一步,被一黑影抢去。
“且慢。”穆雪抬手制止,她着实好奇里面内容是什么。
那黑影当她不存在,夺过聘书,在聘书上落下一个极其珍重的吻,再放进佛灯,一瞬便烧成灰。
黑影对着神像道:“祂听见了,我心中的破碎。倘若有一天我真的能跟您在一起可就太好了,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她转向穆雪认真道:“这不是给你看的,这是给萧凛之看的,我那尊贵的上神。”
穆雪在烛光中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微红,让穆雪想起她第一次去月寒行宫的样子。双眼迷离,蒙上一层薄雾,似醉酒般却又带着几分清明。烛光勾勒出那到倩影与墙融为一体,在神像旁翩翩起舞,风姿绰约。
那女子一袭红衣,红衣上镶嵌着云纹,披着长发。比穆雪穿得好,穆雪不懂此人所说的破碎是什么。
一曲舞毕,那女子问道:“如何?”
穆雪汗颜,显然是把她当观众了。
“好看,像仙子。”穆雪怔怔答道,她有些困了,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此刻她只希望这女子能快点离去。此女子再怎么好看,萧凛之都不会喜欢她的。萧凛之可不喜欢疯子。
听闻这话,那女子狂妄大笑,她相信穆雪的说辞自己就是仙子。
这笑声让穆雪彻底清醒了,穆雪打一激灵。
黑影喃喃自语道:“烧过去了,祂知晓了。”
“再过段时日,便是我与祂大婚之日。”
穆雪没好气地说道:“呦,怎么就大婚了,萧凛之本尊知道吗?”
“我思慕祂许久,我知道祂知道。”
前言不搭后语,问了等于白问,穆雪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
那女子不言,借着袖子捂嘴轻笑,过后又安静下来。
穆雪翻了个白眼,问道:“你姓甚名谁,你家在何处?”
“我是萧凛之之妻,我等着祂来接我。”
听到这话,穆雪心中一阵燥意,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幸好还在,一会儿防身可能要用到。
穆雪:我去你个萧凛之妻子,他有妻子我怎会不知?
那怪女子嘟嘟囔囔,穆雪不知她在说什么,她再敢乱说,穆雪定拿匕首捅她。穆雪思绪飘远,脑海中浮现容家村的种种恶行。
穆雪觉得若神可杀人,最开始被杀的必定是容家村的人。到时候她自己负责给神明递刀。
穆雪无意间与怪女子眼神相碰。那怪女子眼神凌厉,穆雪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深深剜去,心中一悸。
红衣女子忽然厉声嘶吼,语带质问:“我刚刚说了什么?”
眼看怪女子就要近身,穆雪摸向胸口处的匕首,打算趁其不备出击。
白光乍现,两人被这光吸引住,停下手中动作。神像上方出现光圈,光圈前是一个人盘腿坐在如玉的圆盘底座上。
光刺得穆雪眼睛作痛,穆雪拿手遮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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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萧凛之!”红衣女子肯定地说道,率先发现了祂,“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了,我日日夜夜都念着你。”
“你也是这样喜欢我的对吧?”她朝着那光走去,想离祂再近些,更近些。她眼里闪着泪光,眼泪从脸颊滑落,“这滴泪是为您流的。”
也是苦尽甘来了。
穆雪朝红衣女子作呕吐状,被红衣女完完全全忽略了,此刻她眼里只有萧凛之。
萧凛之只是袖子一挥,红衣女向后倒去狠狠摔在墙上。她捂紧胸口,大口喘气,身上被黑气笼罩着。
这一击竟逼出她身上执念所化之气。
穆雪朝着红衣女走去,黑气感受到有人靠近,凝成两张巨爪向穆雪抓去。
萧凛之道:“小心,那是魔气。”
话音刚落,穆雪碰到了那团黑气,瞬时昏了过去。
萧凛之一手掐诀,穆雪被带到底座上。红衣女挣扎着爬起来,试图靠近他。黑伞在他手中凝聚成型,发着幽光。
“都快入魔了,还在执迷不悟么?”
红衣女子歇斯底里:“我没有!”
萧凛之不多言,右手一握,收着的伞猛得炸开。红衣女子身上的魔气连带着庙门一起飞出门外。
魔气侵入穆雪身体,穆雪已然昏去。
萧凛之将穆雪带到前边乘风而去。
红衣女伏在地上一切收尽眼底,恨不得将穆雪千刀万剐。她心爱的神明是如何将穆雪带到身边的。她没有被选中。倘若不是她受伤爬不起来,在他旁边的就不会是穆雪。
“我爱你。”红衣女声音凄厉诡怖,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萧凛之与穆雪已到清凝山。萧凛之刚把穆雪放到玉椅上,穆雪就醒了,全然没有被魔气所侵的样子。
萧凛之道:“方才没帮到你,抱歉。”
“啊,你是说哪次?”穆雪有些懵懂,没反应过来是哪次。
是今晚被村民狂追,还是前几日她在街上被小孩儿追着骂,再前面的她也记不清了。
萧凛之道:“今晚被追之事。”
穆雪本想说几句话表示感谢,可觉得这种东西太虚头巴脑了,不如用行动感谢,譬如帮他做一件事,或者救他一命之类的。可他是神,她也帮不上什么也不需要救他命。
她干脆不说了,等萧凛之说些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萧凛之什么也没说,就这样一直沉默着,今夜已耗了些许神力。
穆雪开启新话题:“我现在很精神。”
“我知道。”以防意外,萧凛之还是喂了她一颗还魂丹。
“这是毒药吗?”话到嘴边变了味,穆雪其实想问这药有何作用。
“无毒。”他又补充道,“你想的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
穆雪还未从方才的触碰回过神来,她头晕晕的,冷风拂面却未吹散脸上的热意。如醉如梦。
见萧凛之一直盯着她,穆雪开始没话找话:“这是哪?”
萧凛之答道:“清凝山。”
清凝山属萧凛之管辖之地。每位神都会被分一座灵山以用作修仙者修仙。灵山位于人界之上,上界之下。能成仙者飞升至上界。
“原来你真的是萧凛之啊,降邪除恶……大天尊?”穆雪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嗯。”
穆雪又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神需不需要睡觉,神需不需要吃饭,神需不需要洗澡……
萧凛之统一回答:“都不。”
穆雪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她道:“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你先退下吧。”
“……”
萧凛之话也没说便走了。
说罢,她才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怪怪的。明明他才是神明,怎么自己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应该没有生气,应该吧,大概吧。
想这么多也无用,现在是真的得睡了。
翌日,穆雪是被“师尊你醒醒”给喊醒的。
穆雪:什么师尊?是在说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