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抬起脚又要朝龟公踢过去,刚迈开一步,手被拽住了。

    她回头,看见了系在自己和穆枫手腕的红绸,绷得正紧。穆枫垂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苏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卿拽了一下将穆枫拉到了自己身边。正要说话,南风馆外响起了脚步声。

    “是谁在这里闹事?”

    苏卿抬眼,发现一队巡捕走了进来。那巡捕捕头本还满脸不耐,带着长期打工的怒气。

    “大人!救我!有人要杀我!”

    还没等苏卿回过神,她感觉身侧一晃,龟公已经扑过去抱住了捕头的大腿。难为他了,驼着背刚被踹的倒地不起这会儿竟能跑的这么快。

    “就是她”龟公伸手指向苏卿,鼻涕眼泪混成一团,抱着捕头止不住哭诉

    “莫名其妙带着一帮人闯进南风馆不说原因对着我就是一顿打。官家人就可以随便欺负百姓吗?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捕头顺着龟公的视线望去,在看到苏卿和她身后满楼的带刀侍卫后他神色立时变得严肃起来。

    这阵仗,是那个达官显贵跑来了?

    他并不认识眼这个站在人群中的女子,应不是那些喜欢抛头露面的显贵。

    眼前人穿着不显华贵,衣服用料却都是进贡的上品织料。虽无法确定是谁,但绝对是最顶层的大官家儿女,不好得罪。

    这可难处理了……

    他最讨厌这些纨绔闹事了,管又管不得,还得陪笑脸。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压了脾气,撇开龟公,小心翼翼走上前,微微弯了弯腰:“这位小姐,刚接到有人报案说这里有人闹,呸——这里出现了点骚乱”

    “小人斗胆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南风馆的龟公是怎么得罪您了?”

    “得罪算不上。”苏卿冷声道“我只是替这满楼的小倌和所有被他残害的生命来向他问些话。”

    “我偶然间听说南风馆龟公有个本事,就是从他手上调教出来的小倌个个乖巧懂事,对他的话是言听计从。”

    苏卿双手抱臂,语气中满是感叹,她弯腰歪头看向爬在地上的龟公,像是真的很疑惑一样:“我倒是想问问,龟公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人这么听话?”

    龟公眼底浮现出深浓的畏惧,他瑟缩了一下,摇头辩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接着他又抬头呼喊起来:“捕头,她在仗势欺人,你为什么不抓他?你们官家就不管我们百姓死活吗?”

    苏卿回头瞥了一眼捕头,捕头站在原地没有动。于是她转回视线继续和龟公对峙

    “看来你是忘了”

    “那我找人提醒你一下。”

    说着苏卿直起身对着那一众带刀侍卫喊道:“小白,出来。”

    短暂沉寂后,那群侍卫中被围在最中间的一个人被推着走了出来。他身形纤瘦,宽大的制服套在身上压得很不合身,让人觉得那把大刀他拿在手上都有些吃力。

    当然管家并没有安排小白去做侍卫,或者说管家还没来得及给小白安排工作。他这幅打扮只是因为临时传唤,跟着侍卫队为了出行便利的穿着。

    “公主。”小白弯腰朝苏卿行了个礼。

    “你来告诉捕头,这龟公用的是什么手段。”

    小白视线扫过四周,苏卿还有那些侍卫一个个都微笑着朝他投去鼓励的目光,他低垂下眼缓声开口:“龟公写了一本南风馆馆训,里面记载了南风馆小倌犯了不同错后要接受的各种刑法,共计一百九十九条。”

    “其中最严酷的刑法是断龙筋,就是用钝刀把犯错小倌后颈割开,放血,让他感受濒死的感觉。放血时间全凭龟公心情。”

    “运气好的捡回一条命再也不敢犯错,运气差的就会因血液流干死去。”

    他声音带着紧张的颤音,但字字铿锵。

    话说完,小白停顿了一下,撩开了自己的头发,低头露出后颈哪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来:“我后颈的伤就是八年前因犯错受的刑罚,南风馆内还有很多人也受过同样的刑,后颈也都留有这样的疤痕。”

    “他们都可以作证。”

    小白的目光扫过聚在角落的那群小倌,眼神坚毅:“你们有什么冤屈尽可说出来,这位小姐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小倌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开始低声议论,但谁都不敢踏出这一步。

    就像久处深渊泥沼的人,忽然看见半空垂下一根救命的绳子,又不敢去爬,生怕爬到一半摔落下去掉进更深的泥沼。

    气氛逐渐焦灼起来,龟公那小老头开始重新耀武扬威,甚至张口指责苏卿栽赃嫁祸,污蔑贫民。

    小白站在原地,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面上也显出焦急之色。

    苏卿视线扫过四周,迈出一步正准备说点什么。穆枫的声音同步响起:

    “你们眼前的是四公主苏卿。”

    苏卿回头朝穆枫看去,他又闭嘴躲开了苏卿的目光,再不愿开口。苏卿只好自己补完了后续:“你们大可不必担心龟公背后之人,有我在,他不敢动你们。”

    在苏卿自爆身份后,终于开始有人站了出来。

    “我可以作证,龟公惩罚我们的囚室就在南风馆后院的一间偏房。”

    “我的阿兄就是因断龙筋之刑死去的。”

    “他的那本南风馆训我们馆内所有人都能背出来。”

    ……

    “我们都可以作证!”

    渐渐的,全南风馆的伶人都站出来了。

    这下龟公的罪行彻底暴露。苏卿朝龟公方向撇了一眼,但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门口,眼看着就要逃出去。

    “哪里跑?!”

    捕头叫的比苏卿还快,眨眼已经朝龟公冲了过去,三两下给他抓住,压到了苏卿面前。

    “小姐你看,这该怎么处置?”

    “你不必问我怎么处置,你只需要按律处置。”

    捕头连连点头,转身走出几步苏卿又把他叫住了:“龟公伏法后,南风馆会怎么样?”

    “会查封。”

    捕头视线在苏卿和那些小倌之间转了一圈,补充道“这些小倌也都会被遣散。”

    “如果我已经把南风馆收购了呢?”

    “既然南风馆已经是公主的资产”捕头当即会意,抱拳作揖道“自然是任由公主处置了。”

    待巡捕离开南风馆陷入了宁静。

    苏卿将南风馆中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道:“今后,这南风馆更名化蝶酒楼,再不接待风月生意,改换成宴饮宾客的酒楼。你们若要留下化蝶酒楼欢迎你们,若要走现在也可以自行离开。”

    “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你们现在就可以商量一下是去是留。”

    现在龟公伏法南风馆易主,但还缺一个能帮苏卿管理楼中事务的。苏卿第一眼先朝穆枫看了过去。

    循环前苏卿买下穆枫后给他安排的工作就是公主府中管事,那时本来只是怕他受欺负随便塞给他职位,可他却将公主府管理的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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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让他来,他应该能管理的很好吧……

    只可惜……

    苏卿在心底叹了口气,视线从穆枫身上移开,转而将小白唤到面前:“你可愿替我管理楼中事务?”

    “公主我——我——”小白瞪大了眼睛,半天接不上话。

    见小白面露难色,苏卿也不强求:“你若不愿也无碍,我去找——”

    “不,小白愿意。”

    他轻轻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答道:“我原为公主分忧。”

    “瞎说什么呢?你这是在帮我。”

    苏卿嘴角咧开一抹浅笑,轻拍了拍小白肩膀。

    虽然这只是苏卿随手的一个动作,但对于小白来说那笑容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昏暗的前路,彻底改变了他一直以来乞讨般的人生。

    另一边,楼中众人也商量的差不多了,苏卿看了一眼,好像没有看到有人数减少。她将小白推到众人面前,宣布他以后就是化蝶酒楼的白楼主,负责主管酒楼一切事物。

    众人当即应声:“白楼主”

    小白脸上烧起一抹红霞。

    一切安置妥当,苏卿带着侍卫离开了化蝶酒楼。

    踏出酒楼坐上马车,车外隐约传来笑侍卫们和小白的闹声

    “有空我们哥们来着喝酒啊!”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

    ——

    马车外一阵笑语欢声,马车内却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苏卿穆枫一个车头一个车尾又恢复了来时的位置,樱桃夹在中间瞅瞅穆枫又瞅瞅苏卿,苦恼的抓抓脑袋,泄气的靠坐下来。

    搞不懂,实在搞不懂。

    马车缓缓启动,不知过了多久苏卿忽然开口:“我记得你脖子上也有刀疤。”

    穆枫偏过脑袋瞅着摇晃的车帘,一言不发。

    “我也没别的意思”苏卿手指在衣袖里打成了结,她心跳的厉害,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怎么的嘴里咕噜出一句

    “我只是想告诉你,南风馆里伤害你的人,我帮你解决了。”

    “我可以保你余生不受任何欺辱。”

    “那姐姐会替世间所有不公申冤吗?”穆枫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灼灼。

    苏卿似被他眼里迸出的火烫到了,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即使施暴者是——”

    话说了一半,穆枫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刚才咄咄逼人的目光也收了回去,脸上重新恢复了漠然。

    ……

    苏卿哑口无言

    他知道穆枫未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即使那人是你的父亲,你也能做到大义灭亲吗?

    她做不到,她不是圣人,见不得至亲亡故,做不到大义灭亲。

    况且帝王之道,铲除异己,斩断威胁,生杀予夺世间又有哪个君王不是踏着尸体走上去的?难道他们都该死吗?只要在位期间勤政爱民,能让百姓富足能叫朝堂稳固,不就算是明君了。

    她虽不赞同,但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事实。

    世间哪有那么多两全。

    苏卿垂下了头,红绸带还系在腕上,它拉出一条弯弯等的线在眼前摇摇晃晃,晃得她几乎要睡过去,她无法分辨孰对孰错,只感觉被卷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她好累好累。

    恍惚间,苏卿听到穆枫好像说了一句:“你这么天真,又是何苦?”

    那声音渺远而浅淡,似幻听一般。

    苏卿抬起头,见穆枫靠在车尾阖着眼,分辨不出是不是刚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