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带着樱桃去了苏浅浅府上,进府后苏卿给樱桃递了个眼神,随后独自见苏浅浅去了。樱桃则留下来探查消息。

    绕过回廊,走过石拱桥,苏卿来到了后院。苏浅浅一贯风流,后院男宠豢养了大批男宠。

    苏卿到时苏浅浅眼上蒙着一条白绫正和一众男宠嬉笑玩闹。

    苏卿视线从那些娇艳男子中间扫过,并没有瞧见穆枫。

    她走到近前,将边上一个青衣男子单独拉了出来。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苏卿取出画着穆枫画像的卷轴,摊开到他面前。

    “这人……”男子皱了皱眉,迟疑着开口“好像没什么印象。”

    “那近日府上有没有新人进来,就这三天内。”

    “是有新人,是个蛮俊俏的人儿……”

    “抓住你了!”

    青衣男子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苏浅浅不知何时摸了过来,她抓住青衣手臂朝他脸上摸索了过去。口中嚷嚷着:

    “让我看看,是那个美人?”

    “小白,对不对?”

    说着,苏浅浅将蒙眼的白绫扯了下来。

    被叫小白的男子不服气道:“这局不算,是四公主把我拉来问话我才被抓的。”

    苏浅浅手上动作一顿,视线转到苏卿身上:“四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我今日来是想找个人。”

    “找人?”苏浅浅眼里波光流转“听说妹妹前几日把刚买的男宠丢了,所以是想到我这府上来讨一个回去?”

    “瞧上哪个了?我家小白吗?”苏浅浅将青衣男子推到苏卿面前“姐姐送你了。”

    “姐姐误会了,我要找的是失踪的枫儿 ”

    “哎呦,那我可爱莫能助了。”

    “不是我说你妹妹,世上男人千千万,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她兰花指搭上苏卿肩膀,探头凑到了苏卿耳畔:“你瞧瞧我府上这些,个个活好人俊。就比如说小白——”

    苏浅浅指了指旁边的小白:“样貌是我这里数一数二的。”

    “哎,别说我觉得这小白和你那枫儿长的有几分相像,你给他带回去,保管隔天就不会再惦记那搞丢的男宠了。”

    苏浅浅的亲密行为惹的苏卿浑身发麻,她又躲开几步和苏浅浅拉开了距离:

    “三姐姐有所不知,我找他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偷了我府上东西逃跑了。那枫儿是小倌出身,姐姐对花柳之地的人熟悉,所以我来问问。”

    “原是如此,可我我确实不知枫儿下落。不过他妹妹放心,我这几日也帮你留意着,要是有他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就多谢,我先回去了。”

    ——

    苏卿唤回樱桃离开了公主府。

    苏卿刚一上马车立刻道:“安排人手盯紧了三公主府,还有三公主,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立刻向我报告。”

    刚刚苏卿说自己是来找人的,手上还拿着穆枫画像苏浅浅却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

    她心里有鬼。

    三公主贵为公主不好直接搜查,苏卿只能先盯紧了这里,等他们浅露出马脚,她不信穆枫能一辈子待在三公主府里。

    樱桃连连点头,接着道:“公主,我好像没打听到什么有用信息。只知道三公主这几天日日笙歌,天天在后院和那些男宠混在一起。”

    苏卿道:“无妨。”

    ——

    苏卿的人盯了三公主府十日。

    十日里苏浅浅四处玩乐,从烟花柳巷到山野丛林,只是她身边并没有看到穆枫踪迹。

    苏卿招呼侍卫长继续去盯着,侍卫长前脚刚走,大理寺的信寺史就来了。

    寺史传信说枫儿找到了。

    但已经死了。现在正准备请仵作来验尸。大理寺吴寺卿叫他请苏卿去现场再确认一下是不是就是枫儿。

    “什么?”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苏卿身上,劈的她头昏脑涨。

    穆枫死了?

    她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急切道:“现在就带我去。”

    苏卿当即往现场赶了过去。

    不可能是他,这个念头从苏卿接到消息那一刻就升起了

    穆枫怎么会死呢?他那么奸诈狡猾,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她找了穆枫十三天,一接到他的信息就是他死了,绝对是假的,这就是他诈死脱身的诡计。

    苏卿转头朝旁边寺史问道:

    “枫儿是怎么死的。具体是什么情况。”

    “尸体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寺史答:“来报案的是梅河附近的渔民,他们长年在那一带捕鱼。今早网撒下去没想到却捞上来一个人。那人穿着轻纱被水泡的浑身肿胀,渔民吓得不行,忙跑来报官了。

    大理寺卿看见死者后,发现那人虽然五官肿的几乎无法辨认但眉眼间和公主十三日前的送来的枫儿画像有几分相仿,就连忙比对了一番,最后判断死者应该就是枫儿。”

    样貌相仿也可以是假的,况且尸体泡在水里五官已经变形,怎么就确认一定是穆枫。

    苏卿不信,她要亲自去确认。

    苏卿赶到时仵作刚检查完尸身。正在对吴寺卿汇报,苏卿也听到了完整的汇报。

    “尸体口鼻指缝有泥垢,腹大如鼓,手呈抓握状,手腕有勒痕,初步判断是淹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三日前。”

    吴寺卿听完仵作汇报看见苏卿,他吩咐仵作先退下,朝苏卿迎过去:“公主来了。”

    苏卿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了河畔的尸体上。

    尸体躺在河岸边草地上,散发出一股水腥气,他身上衣物因刚才仵作检查被脱到了一边,身体只用白布遮盖了一半。

    那衣物苏卿认得,是她买下穆枫那天他穿的轻纱。

    苏卿朝尸体走了过去。每走一步,腥气就浓一分。

    她停在尸身旁低头去看那张脸。

    尸体五官已被水泡的模糊了,眼皮肿胀,鼻梁歪斜,皮肤泛着青白,像被漂过的颜色。苏卿蹲下身仔细去瞧,从那模糊脸中瞧出了几分穆枫的原本样貌来。

    真的……是他吗?

    “公主”吴寺卿站到他身后“死者样貌与画像相似,衣物也是南风馆惯常的款式,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

    苏卿没有应声。

    她还是不肯相信这是穆枫,衣物可以是脱下来换上去的,样貌都被水泡肿了不能认定。

    “帮我把尸体翻个身。”苏卿开口“我要亲自检查。”

    仵作上前照做。

    苏卿继续道:“掀开他的头发。”

    透湿的头发被拨到一边,露出带着淤青的肿胀肌肤,而在后颈的位置,一道疤痕赫然映入苏卿眼帘。

    那道疤痕不长,约莫半寸,斜斜地躺在后颈的位置,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水肿的皮肤上微微凸起。

    她记得这道疤。

    循环前,穆枫亲吻她的时候,她曾她瞧见过这道疤痕。当时苏卿问过他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他只是笑,说小时候不小心磕的。

    当时苏卿心疼的不行,轻轻抚过疤痕问他:“疼吗。”

    穆枫摇头:“已经不疼了,让姐姐担心了。”

    现在,那疤痕赫然暴露在苏卿眼前,告诉苏卿,这就是穆枫。

    苏卿把眼猛的闭上,退开了一步,十指紧紧攥进掌心。

    “公主。”身旁吴寺卿问道“可确认了?”

    苏卿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想叫他们再查,可话在嘴里咀嚼了半天,变成了两个字:

    “……是他。”

    大理寺点点头,吩咐手下准备收殓。

    苏卿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看着那具被白布重新盖上的尸体,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恍惚中她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穆枫死的真是太随意了。

    他真的死了吗?

    “公主,”樱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先回去?”

    “走吧。”苏卿手中捏紧的拳松了下来,转过了身。

    苏卿走出几步,樱桃跟了上来:“公主,有件事樱桃不知对公主有没有用。”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三日前听那些侍卫讨论,好像听见他们说三公主来过梅河。”

    苏卿目光一凝,猛的回头:

    “你说苏浅浅来过梅河?”

    樱桃连忙摆手:“我当时没在意又离得远,我也太确定听到对不对……”

    “不,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苏浅浅三日前来过梅河,人是三日前死的,不可能会如此巧合。

    苏卿三两步追上大理寺卿,将他叫住:“麻烦让仵作重新检查尸体,查仔细了,特别看看他后颈的伤是不是伪造的。”

    仵作再次检查尸体。

    过了一会,他忽然叫到:“尸体不是在这梅河淹死的,是从别的地方淹死后捞起来抛尸这里的。”

    仵作从尸体发丝间夹出一朵黄色花叶举了起来:“这是水金英花,水金英只能长在清瘦的静水中。梅河鱼多,水体富营养化,不可能有水金英出现。”

    “不过这疤痕应该是利刃砍伤的旧疤,伤口入骨不是假的。”

    清瘦的静水。

    苏浅浅后院不就有这么一处水塘,水塘上架着一个石拱桥?苏卿十日前去找苏浅浅时候就是从桥上走过的。

    “樱桃,随我去三公主府。”苏卿说着,转身上了马车。

    吴寺卿拉住了跟在苏卿后面的樱桃,问苏卿为何笃定水金英花是苏浅浅府上的,樱桃简单解释了原因,吴寺卿听后带着手下也跟了去。

    ——

    马车一路疾驰,停在了三公主府门口。

    苏卿和大理寺一行人在后院找到了正在和男宠玩闹的苏浅浅。

    “三日前,你去梅河做什么?”见到苏浅浅,苏卿立刻质问道。

    苏浅浅身侧的男宠四散到了一边,苏浅浅停了下来。

    她目光在苏卿和大理寺一众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我认。”

    “你说什么?”

    “人是我在我府上死的。”

    谁也没想到,苏浅浅就直接认了。

    她撇了撇嘴,似有些气:“十四日前我见那花魁枫儿模样俊俏就喜欢上了,可我见妹妹也喜欢的紧就没好讨要。等到了夜里我实在想念的厉害,耐不住了,就派人潜入你府上把人撸了来。”

    “我本想着玩几天就还回去,可谁知道你家枫儿性子烈,硬是不从我,我没办法,只好先给他捆起来了,想着关他一阵子磨磨他的性子。”

    “后来你又急着找他,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还找到我府上来了,我也有点担心。所以没过几天,我又给他放出来了,想让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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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伺候我。”

    “天知道我刚给他松了绑他就跑了,那小子劲儿贼大,横冲直撞的。我就派府上人去追,然后他就失足落水了。”

    “后面的想必你们也该知道了。我把他捞上来,连夜扔进梅河想给他喂了鱼。谁知道鱼没给他吃了,反倒是被那渔民给捞了上来。”

    苏浅浅顿了顿,把视线转向了吴寺卿:

    “那只是个下人,而且是他自己掉水里淹死的,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吧。”

    吴寺卿回答:“枫儿是四公主的人,追不追纠要看四公主怎么说。”

    苏浅浅又凑到苏卿面前:“妹妹,你不会为了一个下人跟我计较吧。大不了姐姐赔你几个人……”

    说着她伸手要拉苏卿。

    一直沉默的苏卿忽然猛的甩开手,她一脸阴沉:“枫儿的卖身契我已经烧了,他现在是自由身。”

    苏卿死死盯着苏浅浅一字一顿开口:

    “我要,按、律、处、置。”

    “就为了一个下人?”苏浅浅被气笑了“而且当时你不是还说他偷了你东西?就为了个偷你东西的下人,你要和你血脉相连的姐姐作对?”

    苏卿扭头,问吴寺卿:“按律法该怎么处置苏浅浅。”

    吴寺卿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若要按律法来撸人并间接致其死亡应判绞刑,只是三公主贵为公主,这事大理寺做不了主虚得报到陛下哪里,到时候可能至多打几板子再罚些钱。”

    苏卿道:“那就报给父皇。”

    话说完,苏卿撇了一眼苏浅浅,扭头离开了。

    身后,苏浅浅咒骂着,骂苏卿不顾亲情,不仁不义。

    苏卿没有管,她走出府坐上马车。

    ——

    回府的路上,苏卿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樱桃坐在她旁边,不敢出声。

    马车摇摇晃晃,帘子被风吹起又落下。街市的喧嚣隔着一层帘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苏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开元十一年秋,穆枫死了

    他真的死了

    那个她本该恨之入骨却下不去手杀的人死了。

    她不必再担心穆枫谋反,不必再害怕家人被害。

    她应该高兴的。

    她应该松一口气,觉得老天有眼替他解决了大麻烦。

    可坐在马车里畔,她觉得冷。风顺着车帘子吹在身上,无处可躲的冷。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穆枫那天,他站在阁楼上,隔着人群朝她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雪,让她一眼就陷了进去。

    他想起穆枫手持利剑洞穿自己父皇。

    她恨他。

    她真的恨他。

    可她也爱他。

    现在她死了,她却一点也不觉得解脱。

    理智在希望穆枫死,可心又不愿他死,更不能接受他是被绑起来,受尽折辱然后在逃跑路上淹死,然后被渔民像捞鱼一样捞上来,浑身肿胀,面目全非,连尸体都不得体面。

    所以刚才苏卿和苏浅浅翻了脸,执意要她代偿。

    可她不肯放过的哪里是苏浅浅,分明是那个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自己。

    ——

    次日,苏浅浅的判决下来了。武帝判她笞刑二十,罚金百两补偿给苏卿。

    笞刑二十,最多红肿留个不轻不重的皮外伤,三两天就好了。

    事情就算翻篇了。

    苏浅浅贵为公主,因为一个下人,受此刑法,已经是严惩,苏卿再闹也不会有用了。

    大理寺把穆枫尸体给苏卿送回,苏卿寻了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给他下了葬还立了个碑,上面写着

    “枫儿之墓”

    苏卿看上去也没怎么受到影响,甚至她开始成长了,她学骑射,学政史,读兵法。偶尔上朝听政。日子久了,竟还笼络了一批追随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穆枫的死就像一根粗刺埋在苏卿血肉里,外表光鲜亮丽可内里的血肉,一碰就疼。只有不断的忙碌,不断的让自己忙起来才能短暂忘记疼痛。

    ——

    转眼两年过去,那天她从马场回来,樱桃给她递来一张百花宴的请帖。

    樱桃传话说:“宫里花开正艳,太后瞧着心喜定下百花宴邀百官三日后前往后花园共赏。”

    请柬由大红销金纸制成,上面还绘制了牡丹花纹,漂亮极了。薄薄的请柬捏在手上,似有百花香气飘摇而出。

    樱桃问:“还是像上次一样,给公主推了吗?”

    春风吹过,卷着院中的桃花瓣落在请柬上,像极了百花宴上飘飞的花瓣,不知怎的苏卿就想起循环前,那次她带着穆枫参加百花宴。

    那是她过的最为不同的百花宴。

    她迟疑了一瞬,开口道:“这次就去看看吧。

    又是一年百花宴,一切都没有不同。

    苏卿没有闲逛的心思,早早的在席案落座把玩着酒杯用满桌的点心消磨时间。

    期间偶有些达官公子想上来搭讪都被樱桃拦下了。

    苏卿歪着头,不知怎的,她朝眼前人群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本该早就死了的人

    隔着纵横交错的人流,苏卿一眼认出了他,那是刻在脑海深处的熟悉模样。

    穆枫

    在苏卿瞧见他瞬间,穆枫似也心有所感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视线在空中交接,穆枫忽然勾起唇,露出了一个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