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学坏 > 2. 第二章
    蒋清轻回到家时,灯已经全关了,只有冷寂的月光从窗台照进来,有一点微乎其微的光亮。

    她摸黑走到阳台,把湿透的鞋洗干净晾好,去卫生间洗头洗澡。

    她是短发,用毛巾把头发擦个七七八八,也能将就睡。

    蒋清轻的房间很小,原户型把它设计成书房,一张书桌、一张偶尔用来让客人将就一晚的榻榻米,还有一面被改造成衣柜的书柜,共同构成了这座房子里唯一属于她的地域。

    蒋清轻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睡在枕头上,脚尖能抵到衣柜门。

    她习惯性地蜷缩起来,背靠墙沿,捏着被子一角盖住肚子。

    闭上眼,蒋清轻脑子里还是那只白毛小猫。

    刚上初中时,蒋清轻特别想养一只猫。

    父亲的突然离世和寄人篱下的生活使她变得沉默寡言,进入新环境很难交朋友。她觉得猫可以当玩伴,也可以当心事的聆听者。

    但她没敢跟许芸提。

    这个家连她的容身之地都快没了,更何况她的猫。

    后来某次出门,蒋清轻盯着猫舍里一只小白猫看了好久。许芸瞧见,说了句“猫又脏又不熟,你爸爸不喜欢这种东西”,之后,想养猫的事蒋清轻连想都不敢再想。

    天热,房间里没有空调,电风扇站在床边咔哒咔哒地转,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蒋清轻翻了个身,曲腿躺在凉席上望着天花板,即便疲惫感席卷全身,仍觉困意全无。

    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再睁眼是凌晨六点。

    家里只有她起那么早,没人做早饭,蒋清轻在上学路上买了包子和豆浆。

    今天上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一周就那么一次。

    在全班同学热烈的期待中,班主任张兰霞走进来,宣布美术课改自习。

    黑板右侧的课表上,“美”字被划一道斜杠,旁边新写一个“自”,讲台底下绝望的哀声连片。

    统共三门副科,音乐美术体育,前两者一周一节,但名存实亡,从这学期开始就没上过,体育课一周三节,有时候还被占掉一节。

    迈入高二,各课老师都在强调这一年的重要性,“快要高考”几个字挂在嘴边,实际看一眼身后黑板的倒计时,三位数、六开头,明明望不到边。

    每天的校园生活像浓缩的轮回,主课之后是另一门主课,无休无止,没有尽头,也没有喘息的时间。

    无视学生们的怨气,张兰霞又道:“这节课我和吴老师都在办公室,你们有问题需要答疑可以过来。”

    张兰霞教数学,是镇上里有名的特级教师,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好几根,乍看还以为是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校内校外都很有名望,家长对她尊重、学生对她畏惧。

    她那一身气质是在日积月累中磨练出来的,没几个人能拼成她这样,从入职开始就一直在当班主任,怀着孕都没卸任,每天到校比学生还早,工资多不了几块钱,但有操不完的心。

    离开班级之前,张兰霞看了眼那几个问题学生的座位,见人一个不少地在那儿坐着,她才放心。

    蒋清轻的化学是短板,上课铃一响,她就拿着整理好的错题去找化学老师吴敏答疑。

    八人办公室里,此时只有三位老师在,很宽敞,蒋清轻常来,已经轻车熟路了,自觉拿了张板凳坐在吴敏身边,听讲、演算、订正。

    静谧和谐的氛围没持续多久,有人风风火火闯进办公室。

    蒋清轻起初没关注,直到听见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

    “你是谢衍班主任是吧?谢衍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们学校到底管不管?!”

    笔记写到一半,笔尖在纸页上顿了一下,怼出一个墨点,蒋清轻抬头,昨晚巷尾见到的红毛就站在她面前。

    他看上去被揍得不轻,嘴角发青,右脸露出一块明显的红肿,发型凌乱,正躲在他爸身后,表情愤怒又委屈。

    很快,谢衍被叫到办公室。

    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左侧颧骨淤青,眼下一道已经结痂的短疤,右手虎口处一条长而狰狞的痕迹,大概是打架时不小心被尖锐物品划的。

    谢衍打架,老师们已经司空见惯,只要他不在校园里打,没人管得住他,但像今天这样家长领着孩子找到学校来的,还是头一回。

    办公室里其他两位老师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头工作,窗外也围了几个胆大的学生,探头探脑想看热闹。

    张兰霞眉头紧锁,显然对谢衍这号人物头疼不已,见他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更觉怒火中烧。

    她抬手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拍,鼻梁上的红框眼镜滑下来,桌面上的瓷杯和铁勺被震得叮当响。

    “谢衍,给人家道歉!”

    十数双眼睛望过来,当事人却恍若未觉,他仍是那样桀骜地站着,肩阔背直,古板的校服被他穿得痞气,粗硬的浓眉下是一双上挑的眼,眼眸中既没有歉疚也没有羞耻,天生带股轻蔑。

    红毛父亲比他矮一个头,气势上就弱了,但他年轻时也不是什么善茬,混过社会,比这凶的场面见得多了,何况这是在学校里,更没什么怵的。

    他跨步到谢衍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将人扯过来:“给我儿子道歉!”

    他食指指着谢衍的鼻子,咬着后槽牙警告:“我跟你说,今天你不仅得给我儿子道歉,还要写道歉书公开在全校面前念,否则这件事绝不算完,你行为恶劣不知悔改要受处分,我还要报警,别以为你没成年警察就不能治你!”

    父亲的强势令红毛更有底气,他向前一步,盯着谢衍的眼睛:“你无缘无故动手打我,还对我威胁恐吓,要是今天你不道歉,就等着进看守所吧!”

    话落,整个办公室陷入死寂,像夜晚的海面,异常的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潮。

    然而,千夫所指的当事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像关闭了信号,所有质疑、威胁、指责都无法被读取。

    不仅没道歉,谢衍还挑了下眉,态度称得上挑衅。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各种情绪交织的目光汇聚成山,压在少年肩膀,红毛父亲的情绪也被彻底点燃,在此刻到达顶峰。

    “谢衍,你这种人就是社会上的渣滓,今天我就送你进监狱,你个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

    话落,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中年男人粗糙而愤怒的嗓音在狭长的走廊上回荡。

    几息过后,谢衍低垂的眼睫猛地向上一掀,瞳孔骤然紧缩,眼下伤口的痂痕破裂,透出鲜红刺目的血色。

    他身体绷直,身侧的双拳攥紧到发白,青筋狰狞地凸起,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把人撕碎。

    “你再说一遍。”

    少年的嗓音仿佛被火灼伤,低而嘶哑,一字一句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蒋清轻胸口也像被火烧过,捏着笔的手用力到发麻。

    她将笔平放到桌面上,合起摊开的作业本,看见红毛带笑的嘲讽表情。

    “说你是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终于看见谢衍伪装的面具破裂,红毛心里舒服多了,他讨厌看他那副装模作样目中无人的表情。

    谢衍家有钱,父母做生意的,常年奔波在外,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这事儿整座小镇都知道。

    别说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就连学校开家长会,他们也从不出现,谢衍的座位上要么缺席、要么坐着他自己。

    长此以往,谢衍和父母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淡薄,后来不知怎么,恶化到一见面就吵架的程度,一家人甚至没法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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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吃一顿饭。

    红毛父子清楚这个情况,才故意往谢衍伤口上撒盐。

    红毛找来父亲撑腰,为的就是这一刻的爽快。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有男老师过来拦在谢衍身前,张兰霞和吴敏稳定红毛父子的情绪。

    哄乱之中,蒋清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空心铁杆在瓷砖上划开长长一条痕,漫长而尖锐的噪音瞬间割裂了所有声响。

    一时间,蒋清轻承接过那一道道或震惊或不解的目光。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压着校裤侧缝,不动声色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来抑制紊乱的心跳,开口时,语气过分冷静。

    “不是打架,是互殴,谢衍一个人,对方三个人,昨天晚上,我看见了。”

    闻言,谢衍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下,惊异地望过去。

    他肩背仍旧绷着、拳头捏得死紧,但心头那股不顾一切、同归于尽的戾气却在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侵占。

    没人想到蒋清轻这样的乖学生会掺和进这件事里,张兰霞和吴敏面面相觑。

    红毛父亲显然也愣住了,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小姑娘,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你要知道污蔑别人也是犯法的。”

    “事发地点在青石瓦巷,你们不信,可以去派出所调监控。巷尾是监控死角,但结合周围几处画面,能确定往来人数,你儿子和其他两个人是结伴离开的。”

    她语气这样笃定,红毛哪怕想否认,也得掂量掂量。

    要是真调监控出来,到时局势反转,谁给谁道歉还不一定。

    思及此,红毛完全没了刚才那副跋扈的模样,眼神闪躲,抓住父亲的手心都出了汗。

    见儿子这反应,红毛父亲不用再问也知道那女孩没说谎。

    事件性质从打人变成互殴,真闹到派出所去,谁都捞不着好,更何况他儿子还是人多势众的一方。

    一时间,红毛父亲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拎着红毛气冲冲地要走。

    “叔叔。”

    蒋清轻叫住他。

    “有父母在身边陪伴教育的人未必善良,独自长大的人也未必会做出恶行。您明知对方家庭情况,还这样出言侮辱,难道是有教养的行为吗?”

    这番理论掷地有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顺着蒋清轻的话思考,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一时间全落在红毛父亲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老脸上。

    像他这样的中年男人最好面子,但胸无点墨,气到昏头也憋不出半句有力的言辞反击。

    离开前,他恶狠狠地瞪了蒋清轻一眼,食指指着她的鼻子,啐道:“你算个屁!你才活了几年,轮得到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来教育我?”

    ……

    蒋清轻并不是性格莽撞的人,长期寄人篱下的经历让她学会察言观色和压抑情绪,刚才贸然站出来顶撞红毛父亲,哪怕只是陈述事实,也让她感到紧张和不适应,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但还是隐隐担心,心率快得不正常。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也忘记班主任对她说了什么,机械地迈着步子回教室。

    她走路时没看脚下也没看前方,撞到人了才停下,踉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面前的少年比她高一个头,头发极短,剃刀几乎擦着他的皮肤推过去,只留下一公分左右的发茬,更显得他五官过分凌厉,站在跟前把光都挡了大半。

    他身上有薄荷烟的味道,仔细分辨,还能闻出一丝血腥气。

    挺骇人的。

    蒋清轻刚帮了他,可他的表情却更加阴沉,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眸上挑着,说话时气流擦过她耳畔,凝起一层化不开的冰。

    “别管我的闲事。”

    “我说了——有多远,滚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