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京郊别墅。
刘震东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手中正拿着一块洁白柔软的麂皮绒布，极其仔细地擦拭着一尊缠枝牡丹纹的青花云龙纹梅瓶。
他的指腹隔着那层麂皮，顺着那冰凉且带有细腻釉面质感的瓷器纹理缓缓滑动。
与其说刘震东是在保养器物，不如说是他在梳理近半个月来汉东那场惊心动魄却又看似波澜不惊的政治变局。
随着盛夏的到来，汉东班子的变动也终于告一段落了。
算来算去，除了祁同伟挤进汉东常委席外，汉东的班子和从前也没差多少。
沙瑞金依然稳坐省委书记的位置，高育良也还端坐在政法委的位子上。
至于他刘震东……也算是有惊无险，还能继续稳坐钓鱼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缓缓推开，刘生快步走了进来。
“叔叔，您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刘生在离书桌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
三个小时前，刘生还在港城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结果被刘震东一个电话叫回来了。
这一次，刘震东能够顺利站岗，刘生上上下下也是出了不少的力。
刘生本以为叔叔叫自己回来是论功行赏的，但没想到……
刘震东左手稳稳地托着青花云龙纹梅瓶的瓶底，右手用布轻轻地绕着圈，眼底又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神态。
直到那本就一尘不染的瓶口在光线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晕，刘震东才缓缓摘下老花镜，将绒布随手丢在红木案几上。
“把它装进锦盒里，按照老规矩，把东西交给港城那位小祖宗。”
听到刘震东这话，刘生不由得多看了那尊青花云龙纹梅瓶。
这是一件大开门的元代老物件，釉色浓艳，画工繁复。
就这品相……
上了拍卖台，没有十位数是下不来的。
刘震东的手笔有多大，爱送什么，刘生都管不着。
但每每往那边送东西……
刘震东都只管着自己的那一份，中转站的那一份是需要刘生自己补上的。
上次那一套价值连城的汝窑递过去了，刘生给配了一辆大几千万的豪车。
结果人来了一句……
‘这车将就着也能开开，你叔叔有心了。’
这才没过几天，刘震东又要往哪个无底洞里面填东西。
面对这种无休止的进贡，哪怕是家底丰厚的刘生也不免心疼得直滴血。
“叔叔，半个月前才跑了一趟，这……是不是有点赶了？”
刘震东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侄子，目光算不上凌厉，但多少是有些不耐烦的。
“半个月前，是半个月前的事。凡事都讲究个时机，上回那套汝窑算是敲门砖，是要那位替我在周老面前说说好话，帮我稳住汉东的阵脚。”
“要没他那两通电话，你叔叔我就要被沙瑞金送去秦城养老了。”刘震东笑了笑，满脸的戏谑，“这回送的是谢礼，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不能有混淆。”
纵使刘震东把事情掰扯明白了，但刘生还是觉得心肝在隐隐作痛。
为了这一尊那尊青花云龙纹梅瓶，他得配多高的货才能压住阵脚啊……
“叔叔，我也不是心疼钱，就是……”刘生苦着一张脸，“要我说，你这谢来谢去的，不如直接去谢那位手眼通天的周老。”
“那位又不在汉东，我们心意到了就好了。反正最后都是要麻烦周老的，何必要通过那边去绕这么大的圈子呢？”
听到刘生这话，刘震东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刘震东长腿一抬，毫不留情地踹了刘生一脚。
“哎哟！”
刘生吃痛，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一大步，脸色疼得煞白。
“你个瞎了眼的蠢货，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啊？”刘震东冷汗了一声，“送给周老效果大？”
“对！效果确实大，这花瓶要踏进那个院子半步……连我带你，全得被扒了皮扔进去！”
刘生的腿被刘震东踹得生疼，但听到这么严重的话，刘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叔叔。
“叔叔，你这说的是玩笑话吧？就我们龙国这片土……还能有不沾荤腥的主儿？”
说到周毅那块硬骨头，刘震东也不免扶额苦笑，可以说是相当烦恼了。
周毅是附庸风雅的人，对花鸟字画也称得上爱不释手。
通常来说，有爱好是好事，方便他们这些下面的人对症下药。
可偏偏，周毅的屋里什么都不缺。
再低劣的花鸟树木，他都能够养得别出心裁。
再珍贵的古董字画……
想到这里，刘震东都要被气笑了。
周毅临摹仿制出来的字画，比正品都还特么的真。
就拿周毅之前仿作的《二马图》和黄庭坚的《戒石铭》，现在都还挂在省委大楼最显眼的位置上。
每天上下班，刘震东都能够看到，那是想避都避不开啊。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刘震东每每看到这明晃晃的十六个大字，真就半点歪心思都不敢朝周毅那边动一下。
尤其，之前有些不怕死的人朝周毅的院子里送东西，都被周毅追根溯源直接邮寄到了工作单位。
东西是上午寄回去的，送礼人是下午被纪委送走的。
这种事情来了那么几次，整个汉东都没有人敢给周毅送礼，也都说他是纯粹清廉的好干部。
“蠢货。”刘震东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敬畏与崇拜，“你以为周老是那种庸俗的人吗？”
“周家满门忠烈，周老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优良传统，纯粹到没有任何的瑕疵。他是真真切切在为国家做事，为地下那些小老百姓做事的人。”
“要是有人敢用这种俗物去脏了他的眼睛，那就是找死，懂了吗？”
刘震东越说，对周毅的‘大公无私、大义凛然’就越发崇敬，全然不敢有半分的逾越之举。
在刘震东的训斥之下，刘生也不敢再接这个危险的话茬，只能默默揉着自己被踹疼的腿。
见刘生那不成器的样子，刘震东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行了，别搁那装死了。我问你，那个‘汉东足球联赛’赞助，你到底投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