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了，人家堂堂一个汉东省的省委书记，在我的庭院里结结实实地站了两三个小时吹冷风。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
“外面的人是会说他沙瑞金负荆请罪态度诚恳，还是会说我周某人嚣张跋扈，故意在这里耍威风、摆谱子？”
朱田吓得连连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原本以为晾一晾沙瑞金能替周毅出了那口被请出会议的恶气，可却忘了……周毅这种层面的人物，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落人话柄的低级排场。
“是，是，周老教训得对，是我的工作出现了严重失误。”朱田咬了咬牙，惶恐地说道，“我立刻去前院，明确传达您的指示，请沙书记立刻离开，绝不让这件事给您添一点点麻烦。”
“回来！”
周毅叫住了朱田，稍显无奈地摆了摆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外面的事情暂时还用不上你了。”
朱田惶惶不安地点了点头，但也只能听周毅的，弓着身子退进了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周毅垂下眼睑，整理了一下深色行政夹克的袖口，脸色也不免阴沉了下来。
甭管周毅嘴上说多少不在意，但被沙瑞金让人请出会议都是事实，而且很难看。
周毅原本是打算冷一冷沙瑞金的，往后再另行打算。
可现在，朱田竟然擅作主张把沙瑞金晾在院子里吹冷风，而且还长达两三个小时。
这一下，性质就全变了。
堂堂封疆大吏在周东元故居被罚站……
这消息要是漏出去半点，外人的重点不会放在沙瑞金负荆请罪上面，只会觉得他周毅跋扈专权、折辱大员。
周毅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个位置，一直都忌讳授人以柄。
而今，就更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把棋盘给掀翻了。
于是乎，周毅稳步朝前院走去，也准备安抚沙瑞金一二。
当沙瑞金听到周毅的脚步声，他立刻就转过身去。
即便是站了几个小时，这位省委书记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路灯下的脸色显得有些暗沉。
换做任何一个人，被冷了两三个小时，心里都是不悦的。
更何况，现在被冷着的人还是沙瑞金，是汉东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可以说，沙瑞金这辈子都没有被人这么冷淡过，过往加起来的憋屈都没有今天多。
倘若是年轻气盛的沙瑞金，他早就甩手走人了，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好好跟他们搏一搏。
但沙瑞金已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而且白天的会上……输得相当的难看。
如果周毅这边的关系还无法得到缓和，那他往后在汉东的日子只会更加的举步维艰。
一时的低头换来更加长久的安稳……
不管怎么算，这笔账都是很划算的。
于是乎，沙瑞金朝着周毅的方向快走两步，主动迎了上去。
“周老，实在抱歉，深夜还来打扰你休息。”沙瑞金停在周毅面前一米处，“白天的会议上，我的工作方式存在很大的问题，是我步伐急躁，没能把控到各个方面。”
“散会之后，我这心里极度难安，还是想来当面给您做一个深刻的检讨。”
沙瑞金将姿态放到了极低的位置，完全收敛了白天在会议室里想要敲山震虎的锐气。
“瑞金同志，这就言重了。”
周毅的目光在沙瑞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把老槐树低垂下来的一根枯枝折了下来，
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树枝折断的清脆声显得格外清晰。
周毅将枯枝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拍了拍指尖的灰尘，然后才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
“我我相信你这个班长是明事理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汉东的发展考量，哪里有什么检讨不检讨的。”
说到这里，周毅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庭院，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无奈与自责。
“反倒是我这边……今天，家里事情繁杂，底下的人不懂规矩。他们手脚又笨，没把你给招待好。让你在这风口里站了这么久，该是我请你见谅才是。”
听到周毅的回答之后，沙瑞金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周毅都不在意他白天的过失了，他沙瑞金自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纲上线。
本就是来负荆请罪的，姿态必须要放足。
不然的话，之前遭的罪就功亏一篑，还会变成笑话。
“哪里的话，周老院子里的人都是懂规矩的。我知道周老日常事务繁重，案头工作多，多等一会儿是应该的。”
沙瑞金朝周毅笑了笑，颇有几分释然的意味：“说起来，我在这个院子里站一站，刚好也能吹吹风，理一理头绪。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很多事情也能看得更加清楚。”
沙瑞金放得姿态很足，甚至都称得上是‘卑微’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沙瑞金这么一个被晾了好久的汉东班长。
周毅抬头看了看月色，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瑞金同志，今晚的夜色不错，风吹着也舒坦。你要是不急着回去，不如就跟我出去走一走？”周毅挑了挑眉，轻声地感慨着，“总在院子里憋着，思路也容易受局限。”
沙瑞金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的紧绷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很清楚，自己在周东元故居的院子里站多久，那是关起门来的事。
但如果周毅愿意和他并肩走在京州的街头，那就是向外界，特别是向刘震东那些人，释放了一个极其明确的友好信号。
周毅和沙瑞金的关系依旧融洽，今天会议的那一段……也只是随风而过的小插曲。
就这样，两人并肩走出周东元故居的大门。
沙瑞金刻意落后周毅半个肩膀的距离，两人顺着人行道，向着不远处的街头公园走去。
街头的车流已经稀少，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洒在柏油路面上，草丛中起伏着低微的虫鸣。
“京州这几年的绿化，做得确实下了功夫。”周毅背着手，视线落在路旁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