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细雨如织。
苏眠伸了个懒腰,在一张雕花大床上翻滚了几圈,十分不舍地离床而起。
这个通告是年前助理替她接的,说虽然是综艺,但主题是现下的热点——“非遗”,有行业专家背书,主持人和嘉宾都出自文化圈,非常有分量。安排她在苏绣主题中出现,展示绣法,普及绣技。
不谦虚地说,这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现在回想起来,在宫中“客居”数年,大娘娘和圣人都很照顾她。她虽是和颐的伴读,和颐却待她如姐妹。是她自怜身世,谨小慎微,总是束着自己。
知道她擅女红后,大娘娘常让她陪着和颐去文绣院逛。和颐不感兴趣,去了几次后便不再去了,倒是她,直到穿来现代前,还常与文绣院的女官们讨论技法。
不过那时最受追捧的,倒不是苏绣,而是蜀绣。
大公主和颂性好奢华,嫁去蜀地后,蜀绣花色更是层出不穷。每年蜀地的贡品到了宫里,讨喜的花色引得诸宫娘娘争抢。
她也得过一幅蜀绣,绣着芙蓉鲤鱼,她不敢裁衣穿出去,太招摇。那幅料子被长久地压在箱底,也不知“阮棠”怎么处理了。
“嗡嗡嗡”,电动牙刷在她嘴里工作。她怡然地眯起眼睛,从镜中打量这张脸。
眼形偏细长,眼尾微挑,鼻正口端,一张鹅蛋脸儿。乍看有点寡淡,细看又非常有味道。兼具古典与风情,又很抗老。身体年龄不算年轻,年过三十,但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许还能将脸保持现在的状态。只是原主人似乎并不会爱护自己,刚穿过来时,最让她无措的不是这个充满科技化的世界不好适应,而是走到哪掉到哪的头发,令她惊恐不已。
后来养了很久,又留长了发,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她忍不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毫不掩饰对这张脸的满意。
这个时代可真好呀!
要知道,在她来的那个世界,三十岁等于半截身子入土。宫中不少娘娘,都活不到三十,有的病死了,有的生孩子死了。而这个世界,三十岁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
苏眠往脸上敷了一张面膜,去开放厨房给自己弄早餐。
这间民宿是节目组订的,离他们的拍摄地不远。
如今追求复古,室内装饰都是仿古,譬如雕花大床,据说是清朝的老古董。床上的绣被枕套,都是手工绣制。
老实说,她还是喜欢现代化的一切,简洁好用。所以她喜欢在厨房活动,让她有生活在“现代”的真实感。
“小丁小丁,你在吗?”
一片安静里,突然想起什么,她像唤醒小爱一样,笑嘻嘻地喊了一声。
“叮——”
熟悉的机械音响起,系统像熬了个大夜,没精打采:“宿主696,有事吗?”
“没事,太安静了,叫你出来陪我说说话。”
对方沉默了半天,才回应一句:“我不是你养的电子宠物。”语速变快,显然生气了,“再说,我不叫小丁。”
苏眠不以为意:“你每次出现都‘叮’一下,叫小丁不好吗?你不喜欢的话,叫你小烤?”
“……为什么叫小烤?”
“叮——”苏眠声音懒洋洋,笑意满溢,“烤箱呀!”
系统沉默了。
还是969更好一些,虽然蠢蠢的,但969不会戏弄他。
“969还没给你回复吗?”语气正经一点了。
系统也有点沮丧:“还没有。”
“她要是坚持想回来,我们会怎样?”
系统中规中矩地回答:“重置时空线,你们要完成各自的主线任务,才能再换回身份。”
苏眠冷哼一笑,语气是淡的,意思却很坚决:“休想让我嫁人生子。”
系统沉默着发愁,969怕是也不愿意嫁赵靖再杀夫证道,——她那么蠢,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叮——”
系统一震。
原来是苏眠的烤箱响了,她打开烤箱,从里面拿出吐司。
……果然……怎么能和烤箱的工作音这样像?得和上面申请一下,换掉这个“出场音”。技术部那群人整天干吃饭,不干活,这个出场音都用了八百年了,也不知道更新换代一下!
“小丁,”苏眠咬下一口酥脆,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我觉得,她会留下的。”
969会留下?系统想着自己那点KPI,但愿罢!完成身份交换,她们各得其所,他也落得轻松。倘若硬掰回原主线,它可能得违规操作——比如把现代的这一个敲晕送进新房,古代那一个,可能不仅得替她挡刀,它还得亲自对赵靖捅刀。
想想就心累。
“小丁,我要去工作了。你回去罢,有消息立马通知我。你知道的,我可以一心二用。”
门“啪”地一声关上。
系统微弱的反驳被关在了门后:“我不叫小丁……”
—
张亚敏常年在剧组工作,她是几个明星的御用化妆师。
这趟活接得不凑手,昨天后半夜从横店打车到绍兴,眯了不到两小时,这边工作又开始了。原本是预留了半个月的休假时间的,剧里的男三号快杀青时,因丑闻翻车被封杀。他的戏都换人重拍,张亚敏是女主角的化妆师,也只能多加了半个月的班。
好在加班费丰厚,虽辛苦,也辛苦得心满意足。
接下这个综艺的化妆工作,她主要是冲着一个人。
在化妆界能到了她这个水平的,对技艺的理解已不止停在技艺层面上。为不同的脸化妆,那是展示技术。为喜欢的脸化妆,那才是享受。
她是冲着苏眠的脸来的。
吃外卖时,苏眠的视频是她的电子榨菜。苏眠也很会化妆,她做宋制汉服高级定制,展示服装时,最常给自己化珍珠贴面妆。用张亚敏最挑剔的眼光看,也挑不出什么错。只是太淡了些,张亚敏时常可惜:仿佛活得落落寡欢,要淡成一抹影子似的。
可苏眠本人明明活得那样肆意、洒脱。她应该化更明媚张扬的妆,眉目间昂扬着对世间的不屑与鄙夷。
张亚敏想着即将要面对着这张脸,手脚都激动得要欢呼起来。
当然,除了那张脸,她对苏眠本人也很感兴趣。
据说她三十岁前做律师,是个拼命三郎。生了一场病后,忽然转行做直播,售卖手制汉服,也不知何时学了这门手艺?据她的前同事爆料,说苏眠辞职后,人的气质也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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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变,像是从没上过班似的。
网上盛传她是“天选古人”,张亚敏也承认:她实在不像个现代女子。她的“古意”不是特意摆出的姿势,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古韵。像是……像是早就以“古人的样子”生活了许多年。
但,怎么可能呢?
张亚敏摊开化妆盒,妆台上摆满经过清洗和消毒化妆工具,助手帮她整理。一个抬头间,惊喜道:“苏小姐来了。”
低低的视线里,先出现一幅裙裾,流水一般从纤细脚踝上拂过。
张亚敏抬起头,与面前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苏眠的笑像轻风拂过梅枝,清新,又含着一丝淡淡冷冽。
“早上好,张老师。”一只玉兰花瓣一般雪白的手伸过来。
张亚敏握住那只手,绵绵的,难免心中一动:她将自己养得真好。
“你好,苏小姐。”
问候过后,张亚敏凝视那张想见已久的脸,暗暗称奇:其实五官并不算拔尖,别说在娱乐圈,便是网红圈,也算不上大美人。可苏眠的气韵实在特别,——像是一个大花园里,别的花争奇斗艳,她独在园外,在高高的枝头上望向天。她与别人根本不在一个图层里。
这个时代变美的途径太多,“独一份”才是稀缺物。
张亚敏对着心选之脸端详片刻,问苏眠:“苏小姐可有偏爱的风格?”
苏眠其实对现代化妆工具都不甚熟练,她直播展示自己的手工服饰时,配的也是“古妆”,对现代妆知之甚少。
因此摇头道:“张老师看着来就好,我信您。”
张亚敏心中早有一副“苏眠妆容”,听到这番话,更是放开了手脚。专业的妆容一层叠一层,化得越细,讲究越多。
两个小时过去,只听张亚敏轻声说:“苏小姐,好了。”
苏眠睁开眼,与镜中人相对,不由愣住。
那是一张含羞带怯的脸,是粉面桃腮,是被雨打湿的春海棠。
她微长的眼被画圆,口鼻添了几分钝感,显出几分俏皮和柔媚。这副妆容仿佛让她减去了十几年的岁月。
张亚敏见她愣了许久,不由心中打鼓,迟疑着问:“怎么?不满意吗?”
苏眠摇摇头,微微一笑,眼睛似氲了一团雾气:“挺好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朝镜中人眨了眨眼,笑了。
心里轻轻道:你好呀,阮棠。好久不见呢!
张亚敏心思灵透,仿佛透过苏眠的皮囊,看到了被隐藏起来的阮棠的灵魂。她穿过来后,用十几岁的灵魂撑起三十岁的皮囊,午夜梦回,不是不惶恐的。
原来苏眠的脸是可以变成阮棠的,难怪互换的是她二人,这就是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注定吧!
她还在发愣,助理手里高高举着一套服装走进来:“这是服装老师给挑的衣裳,让我来问你行不行?她刚才来化妆间看过了,说你今日的妆比较艳,配这身素的最好。咦——”
助理看清她的脸,惊讶地赞道:“这个妆容好适合你,真不愧是张亚敏老师呀!”
“真的吗?”
苏眠看向助理手里的服装,那是一套明制汉服。
很素净,只在马面裙的裙裾上,绣着一幅芙蓉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