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献不悦地睁开眼,瞧见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难掩惊异之色的女子。
她对上祝献的目光,吓得几乎快要昏厥,铆足力气想要逃离。但双腿发软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儿,只能绝望地看着祝献起身向她一步步走来。
“朕的爱妾醒得这么快?”
祝献悠悠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子,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那是张被恐惧和惶恐的泪水浸湿的脸。
女人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但面前皇帝似笑非笑的诡脸反倒更清晰地刻入脑海,仿若食人的异兽,她嘴里吐出求饶的话语,“陛下,妾什么都没有看到,求你饶妾身一命,求你……”
祝献笑意更甚,“你认识朕画像上的女子?”
宋问慈,宋大人。
整个平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怎能不知。
她此刻只恨自己为何要早早醒来,为何要循着陛下的踪迹跟来,为何要撞上这荒诞的一幕。
她疯狂地摇头,泪水鼻涕糊作一团,“陛下,妾不认识,妾真的不认识……”
眼见皇帝眼里的兴味笑意逐渐散去,女人慌忙中说道:“陛下,妾有孕了,怀了我们的孩子,可否饶我们母子一命,陛下……”
祝献先是一怔,而后唇角上扬,就当女人欣喜他真能因孩子而放过她的时候,她听到他如厉鬼催命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朕从未与你有过合卺之欢,何来的孩子?”
话音刚落,一息之间,女人脖颈一歪,嘴角溢血,倒在了地上。
一袭红衣的皇帝没多看一眼,转身抬脚躺回床榻上,那张画像上的人笑颜如旧,他细细摩挲着,眼底幽然不明。
宋问慈,你怎能忘了呢。
夜色漫长,烛火摇曳。
鲜血渗进砖缝间,四下流溢,衬得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更诡谲瘆人。
数百张画像围绕着床榻上闭目的男人,此刻没有乐曲,没有歌舞,没有高亢兴奋的叫喊。
徒有沉闷的喘息声萦绕其间。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隐隐传来韩霜的声音,“陛下,惠王到了。”
祝献徐徐掀开眼皮,拎起那副描摹好的画作挂在墙壁上,迈过那具尸体,赤足向外走去。
这偏殿是他平素用来休憩的地方,金玉陈设,烛火明亮。檀烟缭绕间摆了处御榻,旁侧是一张紫檀食案,上面摆放着大大小小数盘玉碟,盛着各色御膳。
祝怀礼正站在殿中央,他一袭苍绿锦裘,云纹暗绣,模样清峻,即便是眉间已有些皱纹,仍难掩气度。
见祝献缓步走来,衣袍拖地处隐隐沾了些血,他状似未察,唇角上扬,漫出笑意来,躬身道:“陛下唤臣来可是有什么事?”
“皇叔这话说得朕好生伤心,难道朕没事儿便不能找你来陪朕坐坐?”祝献屈腿坐至食案旁,挑眉示意祝怀礼上前,“今日可是冬至,我们叔侄二人一同用膳饮酒岂不美哉?”
“臣一猜便是。”
祝怀礼从背后拎出来一小坛罐子,笑道:“所以臣还带了珍藏的九酝春,势要与陛下不醉不归。”
“还是皇叔最懂我。”祝献倚在塌座上,甚是欣慰地说道。
祝怀礼坐至食案旁,拨开瓶塞,将清酒倒进雕龙纹的鎏金盏中,“毕竟臣是看着陛下长大的,说是这世上最了解陛下的人都不为过。”
酒水清冽,倒映着昏黄的烛火和祝怀礼俊逸清朗的面庞。
祝献敛眸,轻捻杯盏,一饮而下,本就泛着潮红的脸颊更多了几分昏沉。
他嗤笑一声,“皇叔,宋郡生死了,你可满意了?”
祝怀礼放下酒坛,“陛下,他这个人死不死对臣来说不重要,铲除宋家是我们君臣二人共同的目标。”
“朕知道,这是朕日思夜想的所求之事。”祝献忽地倾身上前,眉头紧蹙,死死盯着面前人的双眸,“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碰她一下,皇叔,别让朕难做。”
祝怀礼唇角扯动了两下,对上皇帝凝视的目光,攥紧了手中的杯盏,“陛下,是你疯了还是臣疯了。”
“陛下,她是太后的亲侄女,是她宋家最尖利的一把刀,你让臣别动她,恕臣难以许诺。”他提杯轻抿,冷笑道,“还是说,陛下压根就没有除掉宋家的心思,甘做你的傀儡皇帝?”
他这话说得不留一点情面,说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都不为过,听得殿外的韩霜惊了一跳。
“祝怀礼!”
祝献抬手将杯盏打翻在地,他胸口起伏不已,片刻后压抑着怒气看向他,“你信朕么?”
“陛下是何意?”祝怀礼抬眸,眼里神色冷了几分。
祝献长吁口酒气,一番争执倒叫他面色潮红褪去了大半,“宋问慈与宋菱有滔天仇怨,这些年不过是阳奉阴违罢了。如若除掉她,对我们有害而无益。”
祝怀礼眉头微蹙,不过须臾又冷淡道:“陛下,她终究是宋家人,臣不想赌。何况陛下不想动她,究竟是因为她或许会倒戈还是旁的原因,陛下自己清楚。”
祝献闭上眼,又徐徐睁开,他瞧着面色冷峻的祝怀礼。
“皇叔,你一定要同朕对着干么?你可曾想过,就算除掉宋问慈,御史大夫一职还会由旁的宋家党羽顶上。届时太后定会借机大做文章,朝堂不免动荡,若北朔那边再有什么变故,如何应付?”
听罢,面前的人凝眸蹙眉,“那陛下是觉得坐以待毙,任宋问慈势大愈大,便是长久之计?”
“若想彻底将宋家势力连根拔起、以绝后患需得徐徐图之、筹谋大局,不然皇叔以为朕这些年便是生性好做无能无为的昏君么?”
祝献有些醉了,终是靠着床榻躺了下去,许是觉得与祝怀礼左右说不通,便挥手任他自便了。
二人话不投机,祝怀礼便也没了用膳的兴致,作揖告退。
等人走了,韩霜悄声走进来,凑近瞧了瞧似是昏睡了过去的祝献,气声道:“陛下可还好?要不要让御膳房送碗醒酒汤来?”
哪知祝献猛地睁开眼,眼里哪还有半点方才迷离的样子,眼底好似一口古井般平静无波,却隐隐淬了冷意,“派人跟着他,每日去了哪,见了什么人,尽数汇报给朕。”
“是,陛下。”韩霜虽不知其中深意,却当即应下。
顿了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祝献补了句:“再派些人手在两公里附近护宋问慈安全。”
韩霜垂首领命,却不知又为何,在心底里长叹了口气。
*
明月高悬,雪停了半晌,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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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稀拉拉地飘起来。
宋府宅邸内,点着几盏油灯,几人围坐在圆桌旁,上面摆了几盘家常便菜和冒着热气的饺子。
方才诏狱的人便把宋郡生的尸首抬了过来,岑姨娘当即便把人下了棺,围上素白帷幔,再在案上摆上祭品,本欲叫几人再嚎哭一番,却叫宋问慈制止住了。
“姨娘,若是今晚便把眼泪流光了,明日旁的亲戚前来吊唁,我们几人再挤不出一点眼泪可怎么办?”
岑姨娘一番思量,觉得甚有道理,何况今日还是冬至,哀哭半夜难免觉得晦气。
白日里从宋问慈那儿得知宋郡生死讯的时候,她没哭;现下真见着了咽了气儿的死人,她也没哭。
她瞧着那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的人,心下竟油然而生一种舒畅之感,而她竟也没因这种情绪而愧疚不已。
她总觉得宋郡生骨子里就是个薄情的人,她入府这些年称不上多么当牛做马,好歹也尽心尽力,到头来却是换不来他一点真心以待。
往年的冬日里,她就着见底的炭火取暖,快冻得神智不清都没见他照拂一二,倒是宋问慈送来几筐黝黑发亮的炭。
人都说,是她这个肚子不争气,别说大胖小子了,就是个姑娘也生不出来,人家老爷嫌弃自然也是有理的。
岑桥月却觉得荒谬和心寒,生儿育女这等事情,怎是她一个人可以决定的。既是两个人行房事,老爷自己也脱不开干系,保不准他这些年膝下子嗣寥寥,便是他自己有问题呢。
但无论她怎么想,反正宋郡生是对她愈来愈冷淡,便是她生了病也不来瞧一眼,但一到他自己生病卧床之际,便又想起家中还有个能干细心的岑姨娘了。
这一年又一年,心寒便压弯了初来的憧憬,直到现在面对他彻底安静的尸首,她都能波澜不惊地把他脖颈处的衣襟往上扯了扯,遮住那青紫的掌痕。
她收回手,把那只触碰他冰凉皮肤的手擦了又擦,洗了又洗。
再伸手时面前已然是一盘白胖饱满的饺子,岑桥月给宋问慈碗里夹了一个,笑道:“问慈,看看姨娘的手艺如何,过了今日,再想吃可难了。”
宋问慈轻咬了口,连声赞叹:“猪肉白菜馅儿的,我记得我回宋家过的第一个冬至,姨娘做的就是这个馅儿的饺子。”
“问慈记性真好,”岑桥月不禁莞尔,“你觉得日后姨娘开个饭馆行么?”
宋问慈思索片刻,点头道:“可行,我觉得以你的手艺和本事,越做越大不是问题。”
岑桥月笑颜更是舒展。
方才去解手的银珠匆匆回来,手里也提溜着一个食盒,走到餐桌旁放下,看向宋问慈说道:“大人,我方才瞧见门口放着个食盒便想着拿回来给大人瞧瞧,许是谁人送过来的。”
宋问慈闻言打开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饺子,隐隐可以从下面的盘底看出龙凤纹。
碎雪凑近瞧了眼,疑惑道:“宫里的东西,难不成是太后差人送来的?”
宋问慈敛眸不语,但心下已了然,她端起最上头的这层食盒,便见底下藏着一枚卷成筒状的纸条,她展开看到,上面写着:冬至安康。
没有落款。
但笔势舒展,潇洒飘逸。
她一眼认出,这是祝献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