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露妮找到了下楼的门。
铁门刷着暗灰色的漆，漆面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露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包住生锈的手柄，用力一拽。
“嘎——吱——”
门发出一声很大的巨响，像是墙壁连通地板发出的吼叫。
露妮吓了一跳，连忙松手。
不会吧……
不会真的有这么容易坏吧。
只是下一秒。
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倾斜，重心一点一点的偏移。
“轰——！！！”
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地尘土。铁锈的碎屑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橙红色的雪。
露妮：“……？”
她往默默往外退了一步。
她呆在原地愣了两秒，紧接着，缓缓抬腿跨过门板，走进昏暗的楼梯间。
……还是先考试吧。
至于赔偿什么的，等考完再说吧！！
楼梯间里的温度意外的比平台还要阴冷许多，空气潮湿，弥漫着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墙壁是灰色的水泥，表面刷了一层白色的涂料，但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坑坑洼洼的本体。
露妮小心地跨过几级缺了角的台阶，环顾四周。
这个塔和这个世界的整体科技似乎不在一个世界里。
反而像上世纪的产物。
楼道里很黑，隔几米才有一个壁灯，光线昏黄，灯罩上还有一层厚厚的灰。
但所幸墙壁上还有一些窗户。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银白光斑。
露妮把羽毛笔别在靠近胸口的袋子里，伸手贴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墙壁冰凉冰凉的，指尖摸过去，全是粗糙的颗粒感。
不知怎么的，她莫名想到了西里尔和费恩说的话。
缩回保护罩里看起来确实像是表面上的安全牌，但西里尔和费恩，或者他们嘴里说的队长真的值得信任吗。
露妮说不上来。
但她总觉得多掌握一点信息是没错的。
所以还是主动出击一下吧！
她继续踩着台阶往下走，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转角处的阴影浓得像墨汁，仿佛随时会从里面伸出什么东西来。
鞋跟敲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嗒”
露妮忽然停住。
楼梯拐角处传来了声音。
有人在说话。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的样子。
露妮的指尖不自觉扣住墙缝，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觉得吵。
要回去吗，还是……
只是奇怪的是，拐角处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走了？
虽然不明情况，但露妮或多或少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刚想靠在墙上休息一下，面前昏暗的楼道里却传来声音。
“喂，这个墙几百年没洗过了，你确定真的要靠？”
露妮猛地抬头，“……？！”
被发现了？！
“我一直等着你主动出来呢。”
一个身影从楼梯下方的拐角处慢慢走出。先是肩膀，然后是侧脸，最后整个人暴露在昏黄和银白的光线之间。“等的我快要不耐烦了。”
他站在比她低两级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怎么，有胆子淘汰索尔，没胆子光明正大的听我们讲话吗？”
几乎是听见“索尔”名字的瞬间，露妮脑子里“嗡”地一声，下意识后退两步，鞋跟在台阶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和索尔……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看样子你好像不记得我们。”见露妮没说话，他上前一步，鞋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这不应该啊，我们昨晚才见过面。”
昨晚……？
更多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露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明明踩在低一层的台阶上，却依旧比她高一个头。
黑蓝色的发丝微卷垂在额前，同色的瞳孔深邃如井，壁灯的光晃进去便沉了下去。
他的腰间别着长刀，黑色刀鞘上暗纹流转，刀柄的绳结垂下一小截流苏，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露妮反复辨认后终于确定。
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我不认识你们。”
露妮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几乎要被楼梯间的回音淹没，“也没见过你们。”
她硬着头皮想要敷衍过去：“麻烦让开一下，我要下去。”
“怎么会没见过呢。”
他手里的长刀忽然一松，刀尖朝下，“咚”地一声直直没入台阶。他整个人靠在刀上，歪着头看她，姿态悠闲。
“那天晚上，要是没有你和塞勒斯的加入，我们可没有这么容易脱身。”
他笑了笑。“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才对。”
那天晚上……？
是混战的那天晚上吗。
回忆像被搅动的池水，底部的泥沙翻涌上来。露妮努力在脑子里搜寻那天晚上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难道是……混战的另外一个小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前这张脸在记忆里突然清晰了几分。
可刚刚看排行榜的时候，排名靠前的考生明明不在塔内，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露妮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下意识就想跑，腿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只是刚想转身，就感觉肩膀上多了一只手落下。
不轻不重，指尖透凉。
阴沉沉的声音从耳边贴过来：“那个…背后已经没有路了。”
露妮缓缓扭头。
一张巨大的显示屏出现在面前，上面还显示着害怕的表情包。
“啊啊啊——！！！”
警惕在一瞬间转化为害怕，她吓得抬手拍掉。
这个动作却好像对眼前的男生产生了很大的刺激，他吓得缩回手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碰你的。”
露妮：“……？”
她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
面前的男生似乎不敢抬头看她，只是缩着身子将自己往里收，将自己越缩越小，坐在台阶上画圈圈碎碎念道，“我一定冒犯到你了吧，我这种人渣还真是应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啊……”
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
她……
好像什么都还没说来着。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明明就是他先吓人的，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露妮默默远离，趁机抬腿踩上台阶。
她才不管这些呢……
快跑！！！
光线昏暗，她的脚步有点急，原本坚硬的地面此时踩上去却莫名晃了一下，脚下落空，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等等等等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个台阶会这么软啊？！
眼看着距离台阶越来越近，脑子却一片空白，身体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放电影。
救命啊啊啊啊啊————！！！
“你要去哪儿？”
后衣领猛地被人拽住，露妮突然停在半空。
“还有你。”那人继续说，目光越过她落在台阶上那只缩成一团的人身上，“拜伦，你在搞什么，给我马上恢复正常。”
“很很很抱歉！！我知道了……”
名叫拜伦的男生蹭的站直，手忙脚乱的扶了扶自己歪掉的头盔，屏幕上的表情切换成一颗流着泪的表情包。
“该你了。”他将露妮提溜到面前，“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聊完呢，谁说你可以走了。”
“你先……咳咳咳放手。”
露妮缩着脖子，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衣领，“你还有什么问题要聊的，不都聊完了吗？”
“聊完了？”他挑眉，眉峰高高扬起，“我可没说过这话。”
他将露妮放下，随即伸出手臂往她肩上一揽，“来吧，回答我。”
沉重的手臂把露妮硬生生的压低了一截。
“露妮，你把我的队员淘汰了，你想干什么？”他的语气变了，之前的轻佻像是一层皮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的冷和硬。“现在好了，我的队伍缺人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露妮拼命想推开他的手臂，试图离他的脸远一点。
“你把索尔淘汰了，导致我们队少了人，战力不够了。”
他一字一顿，“你觉得和你没关系吗？”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就应该看着他淘汰我吗……”
露妮只觉得他的手奇重无比，光是说话就足够费力气。
“呵呵。”
他似乎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只是笑了一下。“当然不是，不过我也可以现在淘汰你。”
“……！”
露妮僵在原地，她缓缓扭头，“你威胁我。”
“你觉得呢。”
他笑了一下。
“比起淘汰你这个几分钟就可以完成的事情，我更好奇的是。”
“我不相信索尔会被你淘汰。”他又凑近了一点，“所以，是他选择了你。”
“可为什么呢。”
露妮不断向后仰，顶着他的气势强迫自己和他对峙，“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你要是很想知道你可以马上淘汰去陪他啊……”
只是露妮反驳的声音越说越弱，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没接话，只是松开手，上前去拔那把插在台阶里的长刀。
刀身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随手挥了一圈，银色的弧光在昏暗的楼梯间画了个完美的圆，然后“咔”地插回刀鞘。
“没什么，我的意思很明显。”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全部藏在阴影里。
“这场考试结束之前，你先代替索尔的位置。”
“或者。”
他顿了顿，“你想要在这里结束你的考试。”
露妮：“……？！！！”
原来他是故意埋伏在这里的！！
她脚步下意识后退。
此时，青年轻拨刀鞘，刀刃从鞘中滑出，银白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露妮被迫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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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拖延时间，“我可是把你的队员淘汰了，这样你也要逼着我入队吗？”
他一脸不在意：“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露妮愣了一下。
露妮没想到他明面上都这么说，他完全不怕他的队员听完之后会有芥蒂吗……
她又指着台阶上的男生。“那，那你的队员呢？！你不考虑他的心情吗！”
“拜伦。”
他头都没动一下。
“我我，我没什么想法。”
缩在一旁的拜伦被点名，肩膀明显一抖，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头盔，“其实露妮能加入我挺开心的，露妮看起来人很好，和索尔应该不太一样……”
“听到了？”他又将目光看向露妮。
“所以你的选择是。”
他的声音又落下来，这次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
露妮抿唇，“我……”
她怎么可能加入啊！！！
这个组织看起来比费恩那个还不正常！！！
“我选择……”
她猛然抬头，抽出羽毛笔。
笔尖在空中画出一道曲线，墨色的线条在昏暗的楼梯间一闪而过，像是被月光照亮的一道闪电。
银白色的光链从虚空中窜出，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上他们的手臂、腰身、腿脚，将一切封锁住。
“什——！”
来不及继续耍帅，露妮连忙冲向窗户，抬腿——
“哗啦！”
一脚踢碎窗户。
夜风从破碎的窗口猛然灌进，玻璃碎片在月光下飞溅，像是碎裂的星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来不及去思考其他，露妮一脚踩住窗户边缘，身体前倾，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下一秒，失重感攫住了她全身。
露妮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像上次一样在心里拼命祈祷。
拜托了，艾尔。
请像上次一样出现帮助我吧！！！
下一秒。
一个光点在她面前凝聚。
只是尚未形成天使轮廓，随即便化作一道暖流倏地没入她的眉心。
温热从眉心蔓延开来。
翅膀再次出现。
“唰——！！”
洁白的光芒从肩胛骨处迸发，巨大的羽翼在月光下豁然张开，羽毛在夜色中流转这珍珠般柔和的银辉。
成功了！？
她猛地振翅。
气流从翼下涌出，将她整个人托起来，向上俯冲。
夜风在耳边尖啸，月光在头顶铺洒，露妮穿过森林，一切在脚下飞快的缩小成一团墨绿色的绒毯。
露妮悬在半空，大口大口地喘气，俯视着周围的云层，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保护罩是不能继续待着了……
但得把光脑带上才行。
手机还在那个队长手里，她必须拿回来。
她收拢羽翼，调整方向，缓缓降低高度。
云层从眼前慢慢升上去，而随着云层的缓缓上升，塔，也在此时呈现了完整的面貌。
银灰色的钢铁骨架从山体中拔地而起，像一颗葱黑暗中生长出来的金属巨树。环形结构层层叠叠，向外伸展，外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管线、探灯和通风口，偶尔有红光从缝隙里一闪而过。
好大……
眼前这个叫瞭望之塔的建筑，竟然这么大吗……
只是现在露妮却没有什么时间去感叹眼前的壮观了。
后面的人可能随时就会追过来，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回到保护罩里才行。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露妮着急的悬在空中寻找着，另外一边还得小心翼翼的分出精神去维持不掉下去。
找到了！！
在瞭望之塔远处的一个角落顶层，银白色的半圆形薄膜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来不及过多思考。
露妮咬牙振翅，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哭嚎，气流从翼下疯狂涌出。
眼前的保护罩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几乎是近在迟尺。
就在即将抵达的时候，飞行轨迹却被硬生生截停。
她被一双手猛地从空中接住，整个人扑进一个怀抱，温热的气温透过衣料传来。
怎么回事？！
露妮的耳边传来阴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哈哈……终于、赶上了。”
那双环住她的手越收越紧。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到底是什么时候……
怀抱的温度没能盖住露妮的震惊。她明明从空中看的时候，平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怎么会这么快……
此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呵呵，还以为你会跑的更远一点。”
声音带着笑意。
露妮僵硬地偏过头。
月光下，青年正缓缓走过来，步伐悠闲，刀鞘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停在不远处，垂眸看她。
那双黑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二人的影子，以及头顶那轮圆月。
“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我的耐心不太多，想好了吗，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