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撑开整片天空的老橡树下，枝桠交错如巨手。
树荫里静悄悄的，只有泥土混着落叶的厚重气息萦绕在鼻尖。
露妮坐在烧焦的树桩上，旁边是躺在地上闭目小憩的某红发男士。
好饿。
想吃东西。
露妮瞥了一眼红发青年安静的侧脸。
又默默收回目光。
她刚才本来打算直接忽略他的胡言乱语直接走的，可他说完那句话后，莫名又昏了过去。
昏得干脆利落，像按了关机键似的。
直接把昏迷的人丢在这种深山老林里这种事……她又做不出来。
露妮只能认命的坐在这里，等他醒过来再说。
她把下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
仰起脸，望着从焦黑枝桠缝隙里露出的、一小片破碎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和她记忆里任何一片天空似乎都没什么不同。
灰蓝色的，静静的，云走得慢慢吞吞的。
其实挺好看。
就是现在饿饿的，她有点无法欣赏。
露妮将头埋进膝间，轻轻蹭了蹭自己的裙摆。
日暮后温度慢慢下降，寒气贴着皮肤往骨缝里钻，这样意外的有些暖和，像小动物蜷进自己的软毛里。
“睡着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近得吓人。
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发。
露妮：？
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红发青年凑近的脸，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在他眼睛里的倒影，近得鼻尖差点撞到鼻尖。
“……！”露妮吓得往后一弹，后背撞上粗糙的树根，“你说话非要凑这么近吗？！”
“因为我对你很好奇啊。”
他似乎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不仅不退，反而悄无声息地又逼近半步。
露妮默默往后挪，后背已经贴实树根，没地方可以退了。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既然你醒了，那我就走啦，拜拜。”
她撑地起身。
只是刚迈出一步。
漆黑的翼膜在日光之下泛着暗哑的光，像一堵墙，严严实实挡住她的去路。
露妮有点莫名其妙：“你干嘛？”
“不要这么着急走嘛。”
他站在低处与她平视，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红发镀上一层金边，那张脸在逆光之下显得格外危险。
“毕竟你可是把我从精神污染里拽回来的大恩人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歪了歪头，“方便告诉我吗？”
露妮只觉得他一觉睡醒后脑子更不正常了。
“不方便。”
“那——”
他故意拖长尾音，慢悠悠地。“我的救命恩人是怎么救下我的呢？”
“这个方便吗？”
“……？！”
一提到这个，露妮莫名心虚。
她眼神飘向别处，盯着旁边一棵焦黑的树桩，声音发飘。“就、就这么救下的啊。”
露妮有些不自然的比划道。
她突然抓住他话里的关键。
“你都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她腰杆一下子挺直了些，试图找回底气：“谁用这个态度对救命恩人啊！”
“嗯，有道理。”他点了点头。
“所以。”
“我得好好报答我的救命恩人才行。”
露妮后背一凉：“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真的只是因为当时走不掉啊！要是能跑她早就跑了！
“不会哦。”
他轻轻摇头，目光却始终锁着她，像盯住猎物，不退让，不偏移，“还是让我好好报答你吧。”
露妮不自觉咽了下唾沫。
喉咙发干。
“那，那……”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焦黑的土地、枯死的灌木，最后落在自己饿瘪瘪的肚子。
“那你就替救命恩人找点东西吃吧！”
—然后她就趁机跑掉！
“啊，这可是个大问题。”
他转过身，摊手道，“毕竟这里可没有能吃的东西。”
他看向露妮，“不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那个湖里抓点鱼给你。”
露妮一想到刚才那个不可名状的鱼怪就有些倒胃口。
都爬出那种东西了还有正常鱼吗……
“那还是算了……“露妮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
冰冷的电子男声毫无预兆地撕裂林间的寂静，从四面八方炸响：
“恭喜各位考生，欢迎进入入学考试最终阶段。”
露妮被吓得一颤，下意识仰起脸，目光急急扫过头顶交错的枝叶，试图捕捉声音的来源。
没有来源。声音像是从空气本身渗进耳朵。
电子音稍作停顿，再度响起：
“现在宣布最后三日的最终规则。”
林梢鸟雀惊飞，扑棱的振翅声中，掺杂电流杂音的播报继续回荡：
“考试范围将于三日内持续缩小，最终汇聚于中心区域——瞭望之塔。基本计分规则不变，总分仍由生存分、夺徽分及评价分三部分构成。生存分为基础分，存活至最后且未脱离考试范围即可获得；评价分由校方根据考生潜质评定，过程不予公开。”
“以下，补充夺徽分最终规则。”
“截至今日日落，未持有任何银徽的考生——将被强制淘汰。”
电流声在这一句后短暂嗡鸣，如同某种冰冷的确认。
“淘汰即刻生效。届时银徽归零，生存分停止累积，并直接影响最终入学排名。”
“请各位务必知悉。”
“播报结束。”
“期待在瞭望之塔与诸位相见。”
声音戛然而止。
森林重归寂静，只有零星飘落的羽毛和树叶，缓缓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露妮还没从播报的内容里缓过神来。
头顶却传来破空声。
一只蜂鸟大小的机械迅鸟便如流星般从天际掠闪而过，转瞬俯冲至低空，在两人头顶不远处盘旋。
它们腹部的金属舱门“咔哒”弹开，数枚银质校徽应声坠下，在重力牵引下急速坠向地面。
“嗯？什么声音……”
露妮正准备抬起头，一道道银亮虚影却带着破空的轻响，不偏不倚从她的眼前飞快掠过。
银徽在地面撞出一串清脆的响音，有几颗滚到她的脚边，还在微微打转。
她被吓了一跳，低下头怔怔的看着自己脚边的银徽，心有余悸。
这个学校……好粗鲁。
但她还是蹲下身将东西捡起来。
银质的小玩意儿躺在手心，上面还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就是规则里说的东西吗。
“喏，给你。”
与声音一同出现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指尖。
露妮抬起头，“干什么？”
她瞥了一眼卡片。银色的底，暗纹浮动，角落处有一串很小的英文。
——塞勒斯·斯莱德。
是他的名字吗。
她问：“这是什么？”
露妮没注意到，就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塞勒斯的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极快的一瞬，就像平静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
但很快被玩味取代。
他将卡片又往前递了递。
“礼物。”
他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露妮的手，将她的手心慢慢掰开，手心里是她刚捡起的银徽。“至于要怎么用呢——”
话音未落。
就在他放入掌心的一瞬间，最近的银徽光芒闪烁。
白光一闪。
银徽消失了。
就像是被卡片吸进去了一样。
露妮瞪大眼睛。
而最边缘的银徽则是不小心顺着指缝滑落，最后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她的脚边。
露妮刚想蹲身去捡，却在银徽停住的一瞬间，一道光芒炸开从银徽中心炸开。
“嗯？”
她停住动作。
一道虚拟光屏从银徽上弹射而出，凭空展开。
自带的实时排行榜被触发，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光幕上滚动。
而露妮的名字正赫然在列。
并且还在飞快向上攀升。
与此同时，名字旁边的银徽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增长着。
10……58……137……304……
最后定格在——
591.
露妮：……？
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徽？！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神。
地图界面自动弹出。
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她所在的坐标上刺目地闪烁着。
【您的实时定位已公开。】
露妮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不用谢我哦。”
塞勒斯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点事不关己的悠闲。
“你、你是故意的！”
露妮猛地反应过来，捏着卡片的手指关节发白。
“没有啊。”
塞勒斯早已松开手，抱臂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扬起，“我本来就不想待在这里，将所有银徽交给我的救命恩人，有什么不对吗？”
他对这件事全然不在意，反而凑在排行榜面前，眯着眼看光屏上的字。
“原来你叫露妮啊，名字真好听。”
“好什么好！”
露妮气的一把抓起地上的银徽就往口袋里塞。
银徽离地的瞬间，光屏消失。
实时排行榜关闭。
露妮才不管这些，她将卡片递给塞勒斯。
“拿去。”
“你把我的银徽取出来还给我。”
“我不需要这么多。”
她只要不被淘汰就行了。
“这下更叫人难办了。”
塞勒斯恰到好处地蹙起眉，眼底却没什么真切的波动。“我该怎么报答你好呢。”
“其实！”
露妮连忙打断，语速飞快。“我不用报答的！我这人就是、就是很爱做好事！所以——”
“但是。”
塞勒斯眸光微暗。
他俯身靠近，近到露妮几乎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带着淡淡的说不明道不清的气息。
“我也很喜欢报答别人的。”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一字一字，慢悠悠地钻进她耳朵里。
“请务必……接受我的好意吧。”
他稍顿。
那声音压得更低，如同鬼魅的低语。
“而且，接下来你应该会很需要我哦。”
说完——
他将卡片贴近她的口袋，轻轻塞入其中，抽身站好。
方才那近乎耳语的暧昧瞬间散尽，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点疏离的平静。
下一秒。
一道凌厉的黑色风刃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骤然出现在露妮面前。
露妮瞳孔骤缩，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风刃即将触及她的刹那，塞勒斯缓缓侧身。
巨大的黑色龙翼“唰”地在他背后展开。
翼膜绷紧，鳞片森然。
那道翼墙瞬间将露妮严严实实地裹护在了阴影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风刃结结实实地斩在了龙翼外侧，甚至擦出了一串刺眼的火星。
塞勒斯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无法维持站立，龙翼收拢的瞬间，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一步，膝盖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露妮毫发无伤，却被他倒下的身躯带得一起跌坐在地。
“——！”
她一脸震惊地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塞勒斯，大脑一片空白。
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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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温热的躯体贴着她，那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气息浓烈地笼罩下来。
“你…你……”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试图推开他，手指触到他肩膀时，才发现那具身体滚烫得吓人。
露妮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让他平躺在地上，摇晃着他的肩膀，“你你你怎么又倒了！”
“你当时打我不是很有劲吗！”
没有回应。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眉头紧皱。
露妮的心往下沉了沉。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然撕裂空气。
下一道攻击闻声而至。
一道黑影携着凌厉劲风直扑露妮，指尖泛着淬毒般的暗紫色寒光，显然是蓄谋已久的突袭。
露妮：“？！”
她下意识凭借本能猛地缩低身形。
黑影一击落空。
锋利的指尖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带起的劲风割断了几根粉色的发丝，飘摇落下。
黑影在她身后几步外轻盈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缓缓直起身。
紫发凌乱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拉了拉脖子上的暗色围巾，露出的那双紫色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事不关己的冷淡。
他没说话，只是指间那把造型奇特的短刀灵巧地旋转了一圈，刃光森寒。
指尖的转刀骤然停住，刀尖微微下压，指向她。
眼看下一轮攻击就要发动。
“那个……等一下！”
露妮侧身挡住地上的青年。
声音出口露妮才猛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连带着刚才的害怕，都在此时后知后觉的冒出冷汗。
她尽可能的冷静下来，努力挺直背脊，试图止住颤抖。双手却不自觉地将塞勒斯的衣角攥得更紧。
“我不想和你打。”
露妮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陌生。“如果你想要银徽的话，我可以给你。”
凭她一个人，想要在肉搏战里和这群预备役人形兵器对抗还是太吃力了。
更何况还是在武器没有完全掌握的情况下。
他没有回答。
蒙面之上的紫色眼睛居高临下看着她。
良久。
他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有些闷，却清晰得冰冷。
“你这是在……”他顿了顿，“和我谈判吗？”
空气因这句话而骤然降温。
露妮抓住衣领的手不自觉握得更紧，全身紧绷，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喉咙像被掐住。
她滞涩地回答道，“……不是。”
“那这是在做什么呢？”他垂眸。
“这位特招生小姐。”
露妮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为什么他会知道？
自己明明谁都没有说。
“你好像很吃惊。”
他蹲下身，与露妮平视。
距离近了，露妮能清晰的看见他眼眸里的自己。
惊恐地，僵硬的，像只被蛇锁定的兔子。
“或许你应该多了解一下阿斯塔军校的特招生代表着什么，这位美丽的小姐。”
声音从面巾后传来，闷闷的，但却格外清晰。
“只不过现在在战场上，或许没有时间给你了解了。”
少年手中的短刀彻底停止旋转，被他稳稳握住。
刀身流畅地翻转半周，最终定格为一个标准的突刺起手式。
缓缓的，刀尖对准了露妮。
对准了她的眉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是他却没有出手。
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捧起她的下巴。
手指冰凉。冰得她浑身鸡皮疙瘩炸起来，从下巴一路麻到后颈。
“我喜欢你惊恐的表情。”他盯着她的眼睛，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或许……我有点后悔了。”
露妮的眼神惊疑不定。
攥着羽毛笔的手紧张到出汗。
只是用一次羽毛笔就被塞勒斯察觉到这个程度。
如果再用一次的话……
犹豫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抚上她的侧脸。
冰凉的指尖贴着她的皮肤，缓慢移动，从颧骨滑到耳垂。
“如果我们不是在这里遇见就好了。”
露妮猛地回神，“你……什么意思？”
“你走神了，在想什么？”
他手指不断上移，插入她的发丝，扣紧。
用力一收。
他将露妮往怀里扣，近得她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面巾。
“我说——”
他的声音轻的像在叹息。
“如果你是向导就好了。”
露妮的瞳孔猛地缩小到针尖大。
心跳漏了一拍。
她吓得想猛地推开他，却发现完全推不动。
反而跌坐在地。
“你到底要干什么？！”
“是想羞辱我吗，羞辱我的战斗能力像向导一样弱吗？！”
露妮不确定这里到底有没有考官在监视，只能即兴表演的胡诌一段。
“你反应很剧烈，为什么？”
只是他貌似并不关心这些，只是退后一步，站直身子，歪着头看她。“我只是可惜而已。”
“这样我就可以提前预定好我的未来伴侣了。”
他再次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离地面，。
露妮拼命挣扎：“松手！！”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强硬地无视她的挣扎，掰开她攥紧的手指，将短刀按进她的手心。
“你不是问我要干什么吗？”
刀柄冰凉，沉甸甸的。
“杀了他。”他眼神冷淡，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