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齐落雨的诊所基本步入正轨。
这一个月里，大猛犬天天蹲诊所门口站台，被人摸狗头，拍照留影，投喂食物，跟那动物园里的猴子没两样，他没有一天不在臭骂齐落雨。
此时，又有一只陌生的手缓缓伸向他的头，他不过打开了牙关，还没张嘴，就被一股带着花香的妖力扼住咽喉。
他敢动，那股妖力就敢拧断他的脖子。
于是，那只手如愿以偿地，安全地，摸到了青冥大人的狗头。
香喷喷的妖力，也回到香喷喷的主人体内。
这位油盐不进的祖宗，惟齐落雨命是从，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大猛犬旁，逼他当猴。
死女人！自己菜，天天就知道找帮手，要不是这样，他早就恢复自由身了！
死女人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打了个大喷嚏。
“傻狗，你又在骂我是不是！”
齐落雨给了狗头一巴掌。
“嗷呜呜！”
她没搭理傻狗的疯狂输出，揉着鼻子走向她的帮手林蝶，这个美丽得足以当诊所另一个广告牌的女人。
“嫂子，这一个月谢谢你啦。”齐落雨笑出一排细细白白的牙齿，话锋一转，“我有话问你。”
齐落雨把林蝶拉进诊所，“砰”得一声，把某只大猛犬关在门外。
“……”
猛犬无语，猛犬趴下。
齐落雨的声音并不小，他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灵药，真是我哥买来的？”
“是的。”
“你骗人，我哥受了重伤。”
“……”
“嫂子，对我们人来说，除了父母老婆孩子，兄弟姐妹就是最亲的人，你要阻止一个可怜的妹妹，关心她的哥哥吗？”
大猛犬在门外翻了个白眼，死女人又开始飙演技了，他都能想象得出来，此时的死女人眼眶含泪，委屈巴巴地深情凝视着对面的大冤种。
“他不让我说。”
果然，林蝶的防守出现裂缝，躲着齐落雨的视线。
“你身上也有伤。”
“……”
“嫂子，你得让我知道。”齐落雨的语气听上去弱势，说出来的内容却攻势猛烈，直戳要害，“你也不想我哥再遇到危险吧？”
“……”
最终，齐落雨获得了胜利。
从林蝶口中，她知道了给傻狗吃的灵药，是冷清恒跟人斗妖赢来的，但对方并没有遵守规则，战后搞偷袭，还引来一方强大的势力为难寻灵宗。
难怪她哥来去匆匆，难怪林蝶没有和他哥同来，而是迟了一天。
林蝶是她哥手上最强的斗妖，已经达到天妖级别，轻易不出手，一旦出手，要么是冲锋，要么是断后。
这一次林蝶断后，居然受了伤，可想对方有多难缠。
“嫂子，你快回去帮我哥。”
“还有一天，才够一个月。”
“把我哥走的那天也算上，够一个月了，你快去。”
齐落雨推着林蝶，林蝶确实早已归心似箭，这一个月，她倒是把伤养好了，冷清恒却是带伤回寻灵宗的。
……
林蝶离开了，交给齐落雨一颗蝶茧。
“如果那犬妖伤害你，用这个护身。”
“放心，它不会的。”
齐落雨目送林蝶离开，良久，她在大猛犬跟前蹲下，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傻狗，你会伤害我吗？”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并没有把握。
以她对妖族的了解，未化形的妖族，智商和普通动物没有区别，它们是真的有可能分不清饱一顿和顿顿饱的。
大猛犬看着齐落雨认真的表情，沉浸在煽情的氛围，正要好好思索一番答案，就被齐落雨狠狠地煞风景。
“你当然不会啦！”齐落雨大声自问自答，笑眯眯拍着狗头教育，“要是伤害了我，你就是忘恩负义，就不是一条好狗了，当傻狗不会被狗钳夹，当坏狗是要被狗钳夹的，知道吗？”
“嗷呜呜！”
猛犬开骂，齐落雨笑眯眯地听。
她觉得所有动物的叫声都很悦耳，愤怒的大猛犬，一顿狂吠，杀伤力为负。
……
大猛犬没有再当猴，经常消失，但也没有离开诊所，晚上知道归家。
齐落雨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一个人出现。
“你是谁？”
两个彪形大汉踏进诊所，架起齐落雨两条胳膊，一个狗腿子搬了一张凳子，用袖子擦了擦，那人慢条斯理坐下，半晌才说一句话。
“听说，你捡走了我的妖。”
普通人听着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但作为捡妖师的齐落雨听懂了。
这是一句捡妖师之间的行话，意思是你抢了我的妖，如果有捡妖师说这句话，无异于发起斗妖申请。
她齐落雨手里一只妖都没有，拿什么斗，拿头吗？
这人摆明来找茬的。
把傻狗害成那样，还敢来找茬，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您是李大宗师？”
齐落雨一脸崇敬，仿佛看到偶像。
“……”
李势盯着齐落雨看了一会，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除了看到一个后辈对他的无尽景仰，什么也没看出来，而且这后辈还懂得克制，比其他那些什么都写脸上的弟子可强多了。
“你认识我？”
“嗯。”齐落雨点头，乖巧中带着些许激动，“骸山三大捡妖宗师之一，李大宗师，手握斗妖近百，虽然天妖级的斗妖不如另外两位，但是斗妖池最深，若比斗的场次多一些，您一定能成为三大捡妖宗师之首。”
齐落雨把那些顾客对李势的崇拜照着演了一遍，看到李势那受用的表情，又用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语气，说道：“我想成为您这样强大的捡妖师，所以把您丢弃的废妖捡回来……”
齐落雨低头，声音又小又委屈。
“我以为您扔了就是不要了，如果我知道您还要，我一定会送回来的。”
“……”
李势听到这话，老脸一红，他的几个手下面面相觑。
他们这群人今天来这，就是要把青冥带回去的，本想着这丫头片子要是敢反抗，就好好教训一顿，现在这丫头片子一番话说得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纷纷扭头看向李势。
李势被这群手下看得如坐针毡，干脆站起来。
“松开她。”
两个彪形大汉松手，齐落雨揉着酸痛的胳膊，还是一副委屈坏了但又努力憋着的模样。
“我真的没有想到，捡您的垃圾，会让您这么生气。”
李势有些尴尬，他也知道自己理亏，重要的是还把一个崇拜自己的后辈逼哭，这说出去可太丢人了。
“咳，这事是个误会。”李势一改刚进门时的阴沉，像个长辈似的解释，“我年纪大了，扔错了妖，这样，青冥我带走，但可以送你一只地妖级的斗妖。”
齐落雨嘴上：“真的吗？”
齐落雨内心：不要脸。
李势嘴上：“当然是真的，你来观云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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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挑。”
李势内心：肉疼啊。
齐落雨嘴上：“太好了，谢谢李宗师！”
齐落雨内心：傻狗，我对不起你啊！
李势嘴上：“呵呵。”
李势内心：怎么都不假装拒绝一下？
……
就这样，一群凶神恶煞的手下，眼看着他们抠门得要死的李大掌门，乐呵呵送出去一只地妖级的斗妖，还是送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小丫头片子。
大猛犬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算是他的前任“主人”和现任“主人”在同一个屋相谈甚欢。
不爽。
……
李势把傻狗带走了。
没了傻狗那大身板晃来晃去，齐落雨觉得诊所空荡荡的。
“唉……”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墙壁一块牌子上，“妙手回春”四个大字下面按着一只红色大爪印，威风凛凛，不情不愿。
傻狗戴上铁链，被人拽着往前走，却频频回头看她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会怪她吧？
可她已经尽力了，再跟那李势纠缠下去，就是与虎谋皮，怕是傻狗救不下来，还得再搭一个她。
她不能在这种时候，给冷清恒和林蝶添麻烦。
“……”
指尖异样的感觉唤回齐落雨的思绪。
“汤圆，你说傻狗现在过得好吗？”齐落雨把啃手指的汤圆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上斗妖场会经常受伤吧？”
汤圆就是李势送给齐落雨的斗妖，一只兔子，浑身雪白，远远望去像颗汤圆，齐落雨一眼就相中了。
听观云斋的人说，这只兔妖虽然达到了地妖级，但是不喜战斗，每次上斗妖场都要让它感到剧烈疼痛，疼痛到发狂才能迎战，战绩与青冥一样，百战百胜。
齐落雨选了它，李势脸皮都在抖。
汤圆蹭着齐落雨的手，似是安慰。
……
大猛犬的确受伤了，但不是在斗妖场。
李势把大猛犬带回观云斋后，没有让他上过斗妖场，而是关在一间密闭牢房，每天对着他的心脏捅一刀。
大猛犬以为自己会死，但是没有。
他的心脏里还残留着齐落雨留下的黑色灵力，不知疲倦地帮他修复伤口，可这毕竟只是一道灵力，总有耗尽的一刻。
让李势感兴趣的，偏偏也是这道灵力，李势见他恢复得越来越慢，骂骂咧咧准备杀了他。
这一天，观云斋火光冲天，乱作一团。
“有人打开了妖笼，快去禀告掌门啊！”
一声高喊，打破夜的寂静。
“掌门死了！”
更高一声喊炸响。
“抓凶手啊！”
“别让这些斗妖跑了！”
“是青冥！青冥杀了掌门！”
“……”
大猛犬几乎是踩着尸体杀出的观云斋，毛发湿成一绺一绺，蹭到哪里，哪里就是鲜红。他拖着不听使唤的身体，不知不觉来到齐落雨的诊所附近，远远看着。
“傻狗，挺住了。”
“傻狗，你会伤害我吗？”
“太好了，谢谢李宗师！”
……
她还会救他吗？
或是又把他送给别人交换利益？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大猛犬转头离开，步伐越来越沉重，视线越来越模糊，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
人类，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