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闻言,面上神情倏然一僵。
只因他脖颈间被林时雨用银簪抵住的地方,慢慢传来一阵无法忽略的刺痛感。
尖锐的银簪一端,已经将他脖颈间的肌肤刺破。
只需要林时雨再用力一点,他就真的会死在她手上。
“……不会。”
沈飞说完这话,甚至还伸着自己的脖子,往林时雨手里握着的银簪凑近。
林时雨吓了一跳,握着银簪的手也抖了抖。
那银簪便从她手里滑落,滚落在床前的地板上,在寂静的深夜里,与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上面镶着翠玉蝴蝶,也被摔断了身子。
“看吧,你根本就不会杀我,也舍不得我死。就算你当着李妈妈面,威胁她替你解锁,她会听我的,不会给你钥匙。”
林时雨怔然望着沈飞流血不止的脖颈,喃喃自语道:“为什么?”
为什么沈飞方才故意凑近银簪时,她会害怕?
她该恨他的。
尤其他昨夜那样对她。
“因为你心里有我。”
“你、你胡说什么呢?”林时雨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事,“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你这种……这种疯子?”
“沈飞,你烧糊涂了就多了喝些药,醒醒脑子。少说些一些根本就不可能的事。你别忘了,你当初是为了何事与我和离的。我若是心里有你,那那些一瓶接一瓶的避子药又算什么?”
“你替太子盘算着储君之位的稳固,与我演一场夫妻恩爱的戏来敲打我姑母,让她不敢生出什么异想天开的心。我也只求在镇国公府里过得安稳顺遂些,让姑母安心。”
“你说看看,是不是你自己演戏演过了头,不仅觉得自己真的爱上我,也觉得我定然也会深陷其中,迷失了自己?”
“沈飞,别演了……你不累吗?”
林时雨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窗外的天都开始亮了。
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还微微飘动着火苗。
沈飞僵硬得躺在枕畔上,听着林时雨渐渐离开的脚步声,还有她脚上锁链与地面的摩擦声。
林时雨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推开了面前的朱色轩窗。
扑面而来的是清晨草木间,独有的清冽和潮意。
还有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将她身后披散的乌发扬起。
“……天亮了。”
林时雨看着天边的云,渐渐由黑转蓝,又由蓝转青。
院子里的花草碧树上,蓄满了晶莹剔透的夜露。
只等朝阳彻底跳出云海,这些蓄积在花瓣上和叶片上的露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时雨缓缓挪动着脚步往屏风处走。
等到她的背影彻底隐没在屏风后,那烛台上的最后一丝光,也被风扑灭。
沈飞望着眼前昏暗冷寂的屋子,慢慢地阖上了眼眸。
*
等林时雨再次回到内室时,李妈妈已经将退烧的汤药,让小厮给沈飞灌了一碗。
只是效果不大,沈飞还是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甚至都开始喊起胡话来。
在这期间,沈濯和沈博也来了参白院一趟。只是都被碧山和碧潭,拦在了院子门口,就给劝了回去。
沈娉婷听闻沈飞受罚的事,先是在自己院子里哭过一次,又跑到荣庆堂与沈老夫人闹腾了一番,才哭哭啼啼得,不顾碧山碧潭的阻拦,直直往参白院里闯。
碧山碧潭根本不敢碰这位金枝玉叶,只能任她横冲直撞得往院子里走。等李妈妈得讯时,沈娉婷已经进了参白院。
沈娉婷甫一踏入正房的门槛,就看见了丫头们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往内室走。
她抽抽搭搭得擦着眼泪,跟在丫头们的身后,也进了内室。
只是令她没有想的是,内室里除了烧得人事不省的沈飞,坐榻上还蜷缩着一个人。
林时雨一眼就看到了跟在丫头身后的沈娉婷,见她一脸不可置信得望着自己,她慢慢侧过了头。
脚踝上的锁链,时刻提醒着她所受到的屈辱,也提醒着她眼前的人,或许能救她出去。
“嫂嫂……不,”沈娉婷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唤林时雨,骤然又改了口,“县主,你怎么会在……会在这里?”
那日,在马球的观景台上,沈娉婷因吴倾楼爱慕林时雨一事负气离开。
等到吴倾楼追上她,两人一齐返回观景台时,林时雨便不见了踪影。
不仅是沈娉婷,就连吴倾楼也以为她只是先打道回府了。
只是沈娉婷万万没想到,她会在参白院里见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林时雨。
“我怎么会在这里?那自然是你大哥的手笔。”
“你们……”
“聘婷,那日在你们离开后没多久,你大哥就掳了我,将我关在这里。”
林时雨侧头朝她挤出一抹苦笑,“娉婷,你那日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看见了你大哥,其实一直就在我右边的卷帘后?”
她上观景台歇息时,右边的卷帘已经被人放了下来。
但那会里面明明空无一人,她也只是以为是谁离开后,下人们还未来得及收起卷帘而已。也不知道沈飞是什么时候,坐进去的。
“我……我没注意到。”
沈娉婷目光变得有些躲闪,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
林时雨道:“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可是娉婷,你帮帮我好吗?我不能再这样被关起来了。”
沈娉婷在两人交谈时,也看见了从坐榻上垂下的锁链。
一头掩在林时雨的裙下,一头则系在床榻脚下。
她去岁已经及笄,许多事身边伺候的嬷嬷也教过一些。如今见林时雨这样,心下自然有了几分猜测。
沈娉婷望了一眼床榻的方向,随即转头朝林时雨小声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娉婷,你知道的,我不该出现这里,也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我求你帮帮我,帮我从李妈妈那里拿到钥匙,送我离开这里。”
林时雨像是看见了希望,言辞恳切道:“如今你大哥昏睡着,李妈妈她会听你的话。求你帮帮我吧……就看在咱们当了三年姑嫂的份上,你帮我这一次吧!”
李妈妈听闻林时雨人沈娉婷送她离开的话,眼皮撩都撩,仍专心致志得给沈飞一勺一勺喂药。
而沈娉婷只愣了一息,却在下一刻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她迎上林时雨不解的目光,弯着唇角道:“可我不想帮嫂嫂你!”
“什、什么?”
林时雨不可置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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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全部不解与震惊。
沈娉婷没理她,径直走向床榻边,伸着手往沈飞的额头上探了探。
刚触及沈飞滚烫的额头,沈娉婷就忍不住收回了手。
看着从沈飞嘴角滑落的药汁,她问道:“李妈妈,我大哥怎样了?”
李妈妈擦了擦沈飞嘴角溢出的药汁,摇头道:“今早世子爷就起了烧。眼下,已经是第二碗退烧药了,可还是喂不进去。”
“……母亲还生大哥的气,不肯来看他。二哥和三哥倒是来了,却被大哥的人拦在外面,劝走了。”
至于她,本来也该被人拦在外面。只是她实在担心沈飞的伤,才硬着头皮闯进参白院。
“嫂嫂,大哥现在病得这么重,你难道就这样看着他继续昏睡下去吗?”
沈娉婷想了半晌,也只想到了让林时雨来照顾她大哥,或许她大哥会乖乖喝药。
林时雨闻言,倏然僵硬着脖子,转头望着目光切切的沈娉婷,发出一声浅浅的笑声:“我现在巴不得他死了,怎么可能去照顾他?”
她这次不再像之前那样,怕被碧山看见她脚上系着的锁链。
而是直接当着沈娉婷的面,一把掀开裙角,露出那只破了皮,红得可怕的右脚踝。
只见那只纤细破溃的脚踝上,系着一道林时雨挣脱不了的锁链,将她牢牢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
“看见了吗?你大哥他就是这样对我的。”林时雨哽咽道,“娉婷,你也是女人,你能容忍有人这样对你吗?”
“我大哥他……他只是害怕,害怕你不要他。嫂嫂,你也爱我大哥好不好?这样,你们就不会闹到这一步。吴大人他也会彻底死心,他才有可能接纳我。”
林时雨望着眼前替沈飞开脱的沈娉婷,只觉得她已经不认识自己教养过三年的女孩儿。
原来,她不帮自己逃离这里,是因为想让吴倾楼对自己死心吗?
难怪!
难怪,她方才可以笑着说不会帮自己。甚至还叫她嫂嫂。
沈娉婷想起吴倾楼在观景台上对林时雨的剖白,也想起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宋国公夫人的提亲。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眼前被囚禁在这里的女子身上。
如果她一辈子都被大哥关在这院子里,那自己是不是就有机会嫁给那个人?
沈娉婷被心底涌起的阴暗念头吓了一跳。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情爱真的会让人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
原来,她和她大哥沈飞一样,都爱上了不爱自己的人。
沈娉婷带着鼻间浓浓的哭音,朝林时雨哀求道:“我大哥他那么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不好吗?试问这京里的众多儿郎里,我大哥他哪一样不如别人?无论是身份地位,武功文采,还有相貌品行,他哪一样不是翘楚?他哪一样配不上你?”
“或者你想走也行。只要你想办法给大哥喂进去药,等他醒了,我便来劝他放了你。”
沈娉婷半真半假道:“李妈妈她只听我大哥的话。你瞧瞧我们说了这么多话,她可有理会过咱们一句?与其求我想办法救你出去,不如你先帮忙让大哥醒过来。等大哥醒过来,你开口求他什么事办不成?”
“我求他?”林时雨彻底崩溃了。
她求他的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