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男子的话尚在脑中盘旋,江怜渡如今又成了孩童痴傻模样。
她心中还憋着一些疑虑想问,可看见江怜渡摆弄筷箸,呆愣的看着她。闻于泱到嘴边的话还是没有道出。
还是先吃饭罢,等他喝了药,说不准就恢复了。到时候,她再去问他也不迟。
女子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看在眼里,江怜渡脑子乱哄哄的,在得知陈二等人被官差抓去后,他就很想去问上一番。
为何说话不算话?为何连招呼都不打就私自带钱跑路?他们把他当成什么了?
没想到这些话还没问出,便听那领头的侍从说,闻娘子也来了,正在审问人呢。
江怜渡一阵心虚,脚步停滞不前。实在不知到时候面对闻于泱,他又该如何说?那两个弟兄这般对他,保不齐到时候会把他给卖了。
那他日后如何生活?他可不想早出晚归的捕鱼赶海。
江怜渡只好继续走了装疯卖傻那一套,那侍从看出了不对劲,只好将人又原路带走了。
他嘴里含着糖,本想等闻于泱离开后再如往常般将药倒掉。可这会他左等右等,女子却拄着下巴一直盯着他。
江怜渡没法,硬着头皮屏住呼吸,将那一碗黑乎乎的药灌入嘴中。那又苦又酸的药在舌根萦绕,他苦得眼角都挤出了泪。
心内咒骂了声王德,开这么苦的药分明是想害死他。
看着江怜渡乖乖喝完了药,闻于泱这才安心。她撑着下巴又多看了一会江怜渡,似乎是看得久了,便听他语气少了些稚气,“在看什么?”
闻于泱眼前一亮,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阿渡,你要吃糖吗?”
江怜渡无奈,摇摇头握住了她的手,“于泱,我好了。”
人一恢复正常,闻于泱迫不及待问出了话,“你可知是谁盗走了银子?”
江怜渡摇头,一脸的无辜,“我只看到是两个男子闯入,至于其他的就不记得了。我一整夜都待在府中,于泱,我想不起来了。”
“是王涨和陈二。”
闻于泱后来还是从那侍从口中知晓的陈二,说这人是赌坊里的常客,泼皮无赖欠了好多人银子。
江怜渡听了这俩人名字面色一惊,他反应很大,拍了桌子站起,“我想起来了,王涨和陈二曾给过我糖吃,那个时候在市集上还与他们多说了会话。”
“于泱,对不住,我不记得说了什么。”江怜渡继续道,“一定是当时说漏了嘴,害得他们起了贼心。”
当时应该是江怜渡发病的时候,一个孩童能有什么戒心?旁人给了糖,自然而然什么话就往外说了。
闻于泱叹了口气,她走去搂住了他的腰身,“没事的阿渡,起码你在慢慢恢复了。”
能想起犯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已是不易,慢慢来就好了,他们会越过越好的。
“于泱,你去歇着罢。”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当初,江怜渡弯腰收拾着碗具,然后去了灶房。
闻于泱还有事要做,能找回银子都是阮栖鸿的功劳。她答应了他,要做个竹簪给他。
她抄起趁手的弯刀,提着灯笼出了院门。
闻于泱不明白,给他银子不要,怎么偏偏就要她做的竹簪呢?他怎么知晓她会做簪子?
她那日头上戴簪子了吗?还是说,他见到了唐玉头上的那支?他们这是,见过面?
正如闻于泱所想,他们确实见过面。她这个夫子让他们俩人见面熟络,纯属白费功夫。
翌日早,闻于泱在海边恰好就撞见了这一幕。
白浪翻滚,俩人一站一坐,唐玉找了处最高的礁石,在上面打坐。反观阮栖鸿,他立在一旁,面朝海面。
日光从天际落下,照得那海面浮光跃金。闻于泱背着鱼篓,在那站了片刻。
那俩人还未有所觉,彼此之间好像在说话,时不时点头,有来有回。
闻于泱原本的担忧被风吹得干净,迈着轻快地步子走了过去。
这个时辰海边渔民不多,微风拂面,夹杂淡淡的鱼腥味。
松软的沙面上露出了一排鞋印,闻于泱从袖子里拿出昨夜做的簪子,她可是熬了场大夜才做好的。
“给你,这会可满意?”
她的眼睑青黑一片,眸子里还有细微的红血丝。阮栖鸿目光下移,在她掌中的竹簪上停留一息。
簪子不算精巧,不过那上面的鱼鳞花纹却是别样。
“这上面刻的什么?”
不过一支普通的簪子,他也有。唐玉见他们在底下絮絮叨叨说了好久,耐不住好奇心从上面跳下。
他着一袭鹅黄衣袍,从上面跃下时就像盛开的花骨朵。唐玉凑到跟前,也看见了那簪子上的花纹。
他的竹簪简易,可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纹路。唐玉想伸手摸一摸,就听阮栖鸿道:“这簪子弟子还从未戴过,夫子可否帮弟子戴上?”
“不过就是个簪子,有什么难的。”唐玉道:“夫子够不着你,我来罢。”
阮栖鸿未理他,早已矮下了身,“还请夫子帮我。”
唐玉挠头,“师兄,我戴不也一样吗?”
闻于泱握着那簪子,摆手让唐玉一边去。
这表明谢意也需要诚意,闻于泱将那束带解开,一头墨发穿过指缝,滑如绸缎。
她拿起一绺发握在手心,用竹簪束起,“好了。”
“多谢夫子。”
束带还在她手里,闻于泱伸手递去。
上空陡然飞来一只白鸥,那俯冲的速度快如闪电。
“夫子小心!”
阮栖鸿面色凝重,一手护住她的腰身闪到旁边。
手里的束带被叼走了,闻于泱惊魂未定。她又想起了他们被人绑在一座岛上,头顶聚满了吃人肉的白鸥。
“就是只普通的白鸥,不必惊慌。”唐玉道。
“我无事,只是你的束带……”
“无妨。”
那飞走的白鸥闻于泱没细看,平日里这海边也是有白鸥出没的。自从那日回来后,闻于泱对这些鸟兽都快产生了心理阴影。
有时候,万宝棠唤她一块去捕鱼,她总是找借口拖拖拉拉,抑或是找旁的事搪塞。
她大概知晓,自己是出问题了。也就过了段时日,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女子的面色苍白,浓睫轻颤。她的手冰凉,还紧握着他不动。
“夫子可要去歇一会,至于今日授业不如让弟子代劳。”
闻于泱想了想,点点头,“也好,你们初次见面,多熟悉熟悉。”
正好她可以去市集买点吃食,等晚些时候邀弟子们一块去她家用饭。
闻于泱找了木匠建竹棚,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要完工了。
-
市集,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闻于泱照例买了炸蟛蜞,又去酒坊拎了两坛好酒。扇命跟在她身边,帮忙拿着东西。
他们绕去了另一条街巷,买了糕点果子。想到家里好像没糖了,闻于泱打算再去买点。
扇命拎了太多东西,闻于泱让他先在酒肆里等着,顺道打包几样小菜,她一会就回来。
一来二去,卖糖果的摊贩早就认识了她,人未到,就包好了糖等着。
“闻娘子,你要的糖。”
“多谢。”
闻于泱给了钱,转身的功夫在人海内似是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她加快步子跟上,身形看起来像是江怜渡。男子步伐迈得快,身形如风,左顾右盼。
绕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一家破旧的瓦房前停住。男子谨慎的朝后方看了一眼,推开了屋门。
那瓦房像是无人居住,没有牌匾,就连木门也像是一推即倒的。两扇窗户结满了蜘蛛网,墙面塌了一半。
这里面有什么?闻于泱打算再等等,等人从里面出来。
她等了好久,站的腿都酸了,也没见到人。反而是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勾肩搭背地走进去,还有说有笑。
既然等不到人出来,她就进去看看好了。闻于泱以袖掩面,推开了那扇门。
与外面市集不同的是,里面分外喧闹。那吵嚷声直冲闻于泱的天灵盖,她面如寒霜,走过那聚在一块的赌徒。
闻于泱在人群中搜寻着,试图找到江怜渡的脸,又不希望看到他。
“渡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说来这银子没到手就算了,还害得兄弟们吃了牢狱之苦。”
“你还敢说?”
只见男子猛地站起,一把拽住那人衣襟,“他们可曾想过我?陈二和王涨直接拿钱跑了!若不是情非得已,你以为我会去报官?”
那人似乎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陈二不是那种人。”
江怜渡冷笑,放开了他道:“那是你识人不精。”
……
那话一字一顿的跳入耳中,再多的闻于泱也没听进去了。她步履慌乱,在一众赌徒疑惑的神情中,冲了出去。
她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江怜渡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有原因,他是被人威胁了,等他回来,她与他当面再问个清楚。
闻于泱让自己镇定下来,到了酒肆与扇命一道回去了。
余晖洒下,唐玉捕了一箩筐的鱼在院门口等着。
见到夫子回来,抱着鱼篓就要过去找她。阮栖鸿拦住了他,先一步过去帮闻于泱拎了东西。
唐玉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等卸下东西,他才蹦跶着过去。
“夫子,你看!”
闻于泱没什么心情,但还是装模作样的往里看了一眼,点头夸赞道:“阿玉学的不错,短短几日就能抓到这么多鱼了。”
唐玉听得心里雀跃,欢喜着想抱着鱼篓再与夫子多说些话。
只是没能如愿凑上前,阮栖鸿似对他有敌意般,几步就挡在了他身前。面色淡淡说道:“师弟若是觉得闲,可以去灶房拿几个碗来。”
阮栖鸿与他印象中的不同,他明明听人说这二少主待人温润有礼来着。
可今日教他捕鱼,说什么都非要看他的捕鱼札记才肯教。唐玉对他的那点温柔印象消散了个干净,无非是人云亦云罢了。
“阿玉,要不你去搬几张凳子过来。”
夜色降临,灯笼高悬,院外景色被照得通明。
闻于泱等了半晌,也没见到江怜渡回来。要是再等等,这菜就凉了,总不能让弟子们干等着。
“吃吧,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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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
闻于泱招招手,给唐玉和阮栖鸿各斟满了酒,“这酒又香又烈,容易醉人,喝不惯的少喝点。”
唐玉平日在家被管得严,酒更不必多说。从来没闻到过这么浓郁的酒香,忍不住仰头饮尽。
这刚一下肚,整个人如被火灼过般,额头冒汗。
唐玉呛得眼泪直往外流,闻于泱笑道:“都说了,少喝点。”
“夫子,这什么酒啊?”唐玉喉咙冒烟,脸都红了一圈。
阮栖鸿抿了一口,神态自若:“羊羔酒。”
“怪不知。”唐玉猛灌了茶水,这才将那舌尖上的辣味冲去。
不过喝了一盏,唐玉此时眼前出现了重影,他摇了摇头,“好多人啊,夫子……”
“阿玉?”闻于泱晃了晃他,这就醉了?她还没开始说话呢。
“夫子,你要说什么?阿玉听着呢?”唐玉突然抬头,睁大眼睛,双手撑着下巴。
算了,这会说什么,估计他都未必能听进去。另一边,阮栖鸿还在默默一斟一饮,看起来神态清醒。
“我本来想让你们弟子之间增进一下感情,”闻于泱继续道:“阿玉来自落雀岛,他年纪尚小,天黑不安全,等晚些时候你送送他。”
男子垂着头,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她说话。闻于泱道:“听到了吗?”
她凑近推了推他,“栖鸿?”
阮栖鸿上半身朝后倒去,扇命朝前跨一步,却不知为何又没了动作。
闻于泱扶稳了他,男子歪头靠在了她肩颈处,灼热的鼻息刺得她耳垂痒痒的。
阮栖鸿眼眸迷离,声音沙哑道:“夫子,我好冷。”
夜间风大,又喝了酒,闻于泱没想到这两个弟子酒量都没她好。
“我去屋里拿衣裳。”
闻于泱站起要走,阮栖鸿拉住了她的手,“夫子,外面风好大,栖鸿想去屋里……”
她吃力地扶住人,男子体格高大,步子虚浮,整个人宛如山般压着她。
等终于把人拖入了屋内,闻于泱才缓上一口气,又把他扶去了外间卧榻。
漆黑的屋子没有点灯,风吹得木门吱呀响。等到了榻前,还没将人放下,闻于泱一脚没踩稳,连带着阮栖鸿一块栽入榻上。只听耳旁闷哼一声,她被压得差点断气。
“栖鸿,你压到夫子了。”
待身上的人起了开,闻于泱松口气,正想从榻上爬起,就觉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她的唇瓣触到了一阵柔软。
闻于泱呜咽着,想从他怀里挣脱,而阮栖鸿却将她圈得越来越紧,挤压到她胸腔没有多余的气息,他的身体宛如铜墙铁壁般,硌得她难受。
“栖鸿,你看清楚了我是谁,”闻于泱偏头,以为他这是醉得认错了人,她放低声音道:“我是你夫子。”
阮栖鸿咬住了她的耳垂,细细碾磨着。身下人身体一抖,头又转了回来。
他低笑,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对他来说与白日无异。他向来夜能视物,女子唇间莹润,眼角泛了红晕。
阮栖鸿俯身吻住,撬开齿关意图夺去那唇内芳泽。
他吻得用力,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时间,闻于泱舌根酥麻,身体软成了一滩水,脑中像是过了电流般发蒙。
她瞧不见阮栖鸿的面庞,眼前漆黑,闻于泱总觉得有道视线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移。
咚咚咚的敲门声,闻于泱僵直了身,她头晕乎乎的,后背起了层汗。是不是阿渡回来了?
闻于泱咬住了他的唇,齿尖血腥弥漫,她才得空说话,声音带着焦急:“阮栖鸿,你起来,是不是阿渡回来了……”
闻于泱慌得声音都在抖,指尖冰凉,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夫子,我想出恭。”
此刻门外,唐玉眯着眼,脑子浑浊,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夫子莫慌,是唐玉。”阮栖鸿咬了咬她的唇。
“你醒着?”闻于泱此刻思绪混乱,她推着他道:“你可知你在干什么?我是你夫子!”
阮栖鸿含笑,声音温润之余还夹着几分逼迫的意味:“夫子这么大动静,就不怕唐玉看到吗?”
闻于泱又羞又恼,声音顿时小了许多。她侧耳听唐玉走了没有,若是被人撞见她与弟子行苟且之事……她全身都烧了起来,滚烫的面颊就跟大红灯笼一样。
阮栖鸿埋头于她颈窝,这时,他的肌肤传来细微的刺痒。这熟悉的感受,让他气息纷乱。他记得,今日不是月圆之夜。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这句话可是你说的。”闻于泱咬牙嗔怒,“阮栖鸿,你这是大不敬。”
久久地,但闻头顶低叹一声,“弟子知错了。”
阮栖鸿起了身,理了理那凌乱的衣袍,哪还有刚刚迷醉的模样。
舌间发麻,口中还有浓烈的酒味。闻于泱擦了擦唇,没想到他认错这么快,这倒堵得她话卡在喉中。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夫子可会原谅弟子?”
他说话的语气压根没有悔改的意味,闻于泱火气上涨。
阮栖鸿似有所觉,先一步离开了屋。
闻于泱静默了一会,待平复了心绪这才推门出去。暗淡的月光下,江怜渡立在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