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闻于泱起了个大早,她坐于梳妆台前编发,将要带的竹簪放入包中。
江怜渡也醒了,他坐于榻边,看着女子整理衣衫的动作,似是无意间问道:“新收的弟子叫什么名字?家里可是经商?”
“他叫唐玉,”闻于泱捋了捋翘起的头发,转头道:“怎么了?”
江怜渡摇头,“他一个外人,你可要留点心。还有,这束脩都交了罢?”
闻于泱曾与江怜渡说过,阮栖鸿与她出海时遇到了海盗,他命丧当场,她侥幸留了一命,这钱才没拿到手。
正因如此,闻于泱每夜给阮栖鸿上香时,江怜渡都会露出不满的神态来。这让闻于泱偶尔觉得陌生,无论如何,那也是鲜活的人命。
知晓江怜渡怕她吃亏,闻于泱绕过屏风,从衣橱下面搬出了木箱。
她拍了拍箱盖,在他面前推开道:“唐玉这弟子人好,拜我为师前就交足了。”
闻于泱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木箱重新放回原处,“他还说,剩余的这些银子就当孝敬我这个夫子的。”
女子没看见,在那木箱打开的刹那,江怜渡眼珠子差点蹦出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满满当当的摆在木箱里,不留半分空隙。
他心里打着主意,完全没在听她又说了什么,只一味地点头。等屋内没了人,江怜渡还是久久无法平复那激荡的心情。
说来,唐玉很早就候在篱笆墙边。男子个高,这篱笆墙堪堪只能到他的胸腹。
唐玉能轻而易举地看见里面的光景,四方大的鱼塘皆用石块砌成。他凤眸眯起,里面有几条鱼看起来十分少见。
他穿了一袭桃红衣袍,袖衫上是细碎的鹅黄花蕊,腰侧束墨蓝带子,头戴玉冠。
单是往那一站,宛如绿丛中的一点薄红。途经的不少行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那当事人好似一概不知,视线不偏不倚望着篱笆墙内。
万宝棠甚少见过有男子能将桃红穿得不俗不妖的,以至于一看到唐玉,眼睛都直了。
唐玉看到二人过来,一一朝她们作揖,端的是有礼有节的贵公子。
万宝棠颔首,开了门后不停朝闻于泱眨眼,等俩人来到了屋中。她憋不住问道:“闻娘子,你这又是从哪收的弟子,看起来比那阮郎君平易近人多了。”
“他自己送上门的。”闻于泱摸了摸鼻子道。
万宝棠不信,摆出一副休想蒙我的神情,“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想听呢。”
闻于泱扶额,她该如何去说这唐玉确实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或许渔村少有人会收弟子教捕鱼?故而,她的名声传出去了?
“万娘子,我说的千真万确。”
万宝棠早就想休了家里好吃懒做的两个夫君,心思扭转,这想法就打在了唐玉的头上。
这郎君看起来约莫十七八,正值意气风发之际。且让闻娘子多留意一番,她再借机下手。
闻于泱被她这么一怂恿,在面对唐玉,心虚之感就顺着脚底蹿上了脑门。
她怎么有种自己悉心饲养的小羊羔,过不了多久要送入虎口的感觉?
“多谢夫子,唐玉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闻于泱瞟过他的脸,不自在地把头扭向了鱼塘的方向。
唐玉长得英气,这桃红衣衫衬得人潋滟夺目,偏生还有几只粉蝶围了过来。
这少年郎将玉冠取下,长至腰侧的墨发如水般流泻,他捻起一绺头发用竹簪束起。
芝兰玉树,鲜衣怒马,当如是也。
闻于泱不禁感慨,额角有头发散出,她下意识抬手,替他将竹簪重新插好。
唐玉红了耳根,躲闪目光朝她道谢。
闻于泱并未多在意,只当他是青涩少年,脸皮子薄。她给了唐玉一本捕鱼簿册,里面涵盖了全部的手法,都是她亲自编写的。
“切记,这簿册不可外传。”
“弟子谨记。”
闻于泱点点头,编写这簿册可是花费了她整整一宿。一旦传出去了,她这赚钱的门路可就没了。
唐玉为人聪颖,闻于泱没多怎么费心,他便学会了石子击鱼法。
“听闻夫子还有个弟子,怎么不见其人?”
“他啊,”闻于泱将饵料尽数丢入池中,“他出师回去了。”
唐玉一听,有点遗憾没见到人,手中石子跟着打偏了。
“师兄是不是很聪慧,不然怎么将这么厚的簿册一下就学完了。”
少年提到阮栖鸿,闻于泱心底闷闷的,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带他出海,不该学那筒钓的法子。
若是这样,他们也不会遇到海盗,她的弟子也不会被剁成肉块喂鸟兽了。
闻于泱脸色落寞,在唐玉视线看过来的那刻,她回道:“你师兄很好,待人彬彬有礼,很惹人喜爱。”
-
茶寮里座无虚席,抬眼望去,皆是捕了一天鱼的渔民到此解渴歇脚。
其中两三个木匠结伴在最后一个空桌坐下,唐玉进来时刚好没有了多余的桌子。
他穿得金贵,站在人群内分外显眼。见他转身要出去,小厮赶忙上前道:“客官等等,这里还有坐。”
那木桌坐了俩人,一个头戴珠串抹额,五官深邃;另一个长相端正,腰侧挂剑。
小厮未过问便要将人往这引,扇命不满,欲要拦住他们,却是被阮栖鸿挡了回去。
“二位客官,相逢即是缘,多多见谅。”小厮擦了擦木凳,请这少年郎入座。
只一眼,唐玉便认出了面前的男子。岛中头戴额带的人几乎没有,况且他那带上的珍珠,可谓是世间罕有。
对面人的视线在他脸庞停留过久,阮栖鸿抬眸回视,启唇道:“你识得我?”
“二少主这抹额少见,难以让人忽略。”
不等阮栖鸿问话,唐玉先是道,“我唐玉,自落雀岛来。”
阮栖鸿抿了口茶,弯唇一笑,在还没听到邻桌人的对话前,他未再看唐玉一眼。
邻桌坐的人便是刚刚进来的木匠,他们喝着茶吃着花生米,说着近日接到的单子。
“闻娘子出手阔绰,这建竹棚的事,还要多倚仗二位仁兄。”
“哪里的话!”那木匠说道:“说来,这闻娘子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就摊上痴傻的郎君。”
“闻娘子一心一意,人家小两口的事,我们别多掺和。”
“我也就说说。”
“你这是羡慕!”
其中一木匠笑道,“闻娘子有头脑,继上个弟子后,不是又收了一个?要我说,回去我也不做木匠得了,累死累活,还不如也收个弟子孝敬我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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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这夫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要是碰到一个乖张的,在外闯了祸,你这做夫子的还要过去给人擦屁股呢!”
邻桌木匠哈哈大笑,皆是不再提刚刚的念头。
无人留意到,旁边青衫男子握着杯盏迟迟没有搁下。
扇命道:“公子?”
“无事。”
阮栖鸿握紧了杯盏,他应该要学会习惯才是,往日种种好似镜花水月,若他不曾遇到她,或许他早已习以为然独处,不被人在乎。
偏生他尝过被人抓住的滋味,它就像蛛网般粘稠,在听到夫子又收了个弟子后,他的脖子好像被东西缠绕,无法呼吸。
那个人是谁,是男是女?夫子是不是也手把手教着,与他袖袍相缠,对坐叙话?
杂乱的思绪在脑中胡乱顶撞,阮栖鸿压制住心内的躁动,他不该如此,他怎么能对夫子存了旁的念想?实在大逆不道。
唐玉几盏茶下肚,瞧着天色尚早,便拿出簿册翻阅。
窸窣的翻页声打断了阮栖鸿胡思乱想的神思,他朝唐玉看去,在他这个方向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眼——捕鱼手册。
“不知唐郎君这簿册从何处得来?”
唐玉记得夫子的话,簿册不可外传,他宝贝般地合上,再不露出里面的内容。
“我夫子给的。”
阮栖鸿看了一眼他遮掩死死的簿册,漫不经心问道:“可否给我看一眼?”
唐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反手把捕鱼手册塞入袖中道:“实在对不住,夫子特地叮嘱过,这捕鱼簿册不可外传。”
“唐郎君说的夫子是?”阮栖鸿挑眉,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他乌发里的一抹青,似乎是竹子做的簪子。
察觉到男子看了许久,唐玉羞涩的挠头,说道:“就是他们说的闻娘子,这竹簪也是夫子赠与我的,二少主瞧着如何?好看吗?”
在唐玉看来,他不过是随心问上那么一句。
阮栖鸿听来只觉这话刺耳非常,不禁想起他的拜师礼被夫子当去换钱。他心内郁闷,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些许。
唐玉藏不住好奇,也没察觉空气的死寂。撑着桌子特地拉近二人距离问道:“我今日还听夫子说,二少主有礼有节,很讨人喜欢。”
“她……”阮栖鸿欲言又止,黑沉的瞳孔看向唐玉,“夫子真是这么说的?”
出了茶寮,目送唐玉的身影远去。扇命抱臂:“公子,这唐郎君消息挺灵通,竟然知晓您也拜过闻娘子学手艺。”
另一头,闻于泱恰好从市集采买回来,她一路上哼着小曲,左右手拎着果子糕点。
暮色深沉,天际乌云密布,霞光被厚重的云层覆盖。大树摇曳,狂风乱作,刮得叶子哗啦啦四处飞舞。
好像要下雨了。
闻于泱低头小跑起来,只是阴雨来得快,经风一吹,迎面而来的水珠糊了一脸。
黑色的天幕笼罩大地,女子的裙摆湿了一片,匆忙之间撞到了一人身上,果子散了满地。
俩人异口同声道:“对不住。”
那声音低沉温润,好似在哪听过。闻于泱抹了把脸,抬头一看顿时吓得她六神无主,身子朝后跌去。
那人迈步扶住了她,雨伞撑过她的头顶,语气含着嗔怪,“夫子好生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