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夺友妻 > 7. 香帕
    韶桢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高兴地招待她:“阿窈,你快尝尝是否喜欢,喜欢的话我命人装一盒给你带回府上吃。”

    云窈拿起那馅饼,咀嚼了一口,且惊且喜地抬起眼:“这饼是用山茶做的?”

    “正是呢,阿窈觉得味道如何?”

    “好吃。”云窈并非说假话,这馅饼外皮酥脆似有千层,咬开花馅儿,清淡的花香便盈满唇齿,悠长回甘。

    她自小吃过不少山珍海味,嘴巴挺刁,但这山茶花饼的确让她耳目一新。

    “山茶花能够入药,有清肝火、润肺的效用,对女子而言,是极好的一味药。”讲起自己熟知的东西,女娘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叫人怎么都移不开眼。

    她顶着韶桢暗含期待的眸光,接着去品尝那冰镇过的汤。

    入口有股极淡的草木味,但不奇怪,配着适量的蜂蜜,清凉又解腻。

    但这草木,云窈实在没能分辨出来。

    见她露出疑惑的神情,韶桢道:“这是一种野菜,是我曾经在乡野间无意发现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忽然想到这并不是一件值得说道的事情。

    乡野离这群世家贵女太过遥远,只会显露出她上不得台面的过往。

    韶桢其实不觉得自力更生采撷野菜度日有什么不好,崔氏总是克扣她的饭食,她与晓雯饿极了,只能另想法子填饱肚子。

    这随处可见的野菜就是靠她自己尝出来的。

    但云窈未必会想听这段渊源,还有可能因此嫌恶这碗汤。

    “你且放心,我已将这野菜洗了数遍,不脏的,吃了也不会不舒服。”

    云窈瞧着她慌忙解释的样子,岂能不知道她这是被许多人嘲讽贬低后下意识的反应,就如她幼时因为没有爹娘,被那些人恶意戏弄,不得已亮出尖刺吓跑他们。

    不是谁都能像她一般有改变命运的好运气,被云琤的母亲随氏收养,自此有了倚仗,再没受到过冷嘲热讽。

    而韶桢,孤身来到这乱花迷人眼的郢都,被那些人恶意揣测诽谤,处境一点都不当处寄人篱下的她要好。

    相似的遭遇让云窈尤其能够感同身受。

    若说此前,云窈接近她更多是因为好奇与利用,从这一瞬起,她决意交下韶桢这个朋友,无关任何人。

    “桢娘,我不是她们,”为了证明自己,她仰头一股脑将剩下的汤水饮尽,道,“我是真心觉得你做的馅饼与这汤好吃。”

    万万没想到能听到来自她的肯定之语,韶桢兀地抬起头,受宠若惊,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她心底欢喜又动容,像是簇然冒出了一朵小花。

    奈何她的嘴太笨了,颠来倒去也只会说:“阿窈,谢谢你。”

    她平生接触的善意太少,因此若有人对她好,她心甘情愿用最笨拙也最实际的办法偿还百倍千倍:“你若果真喜欢,往后我多送些到云府。”

    云窈道好,清楚不与她客气便是最能让韶桢高兴的选择:“那就麻烦桢娘啦。”

    韶桢于是继续与她讲这汤的做法,恨不能将整个秘方都交代出去。云窈显然是特别好的聆听者,从不会打断她的话,只是偶尔附和上两句,诱得韶桢说出更多。

    晓雯在一旁,瞧着她与云窈聊得这般尽兴,不由得跟着咧嘴一笑。

    不知不觉红日已西垂,韶桢料想云窈怕是得回去了,心底泛开浓浓的不舍。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跟人敞开心扉交谈,不必在意措辞,不必刻意献媚讨好,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轻松又自在。

    哪怕是面对陶文侃,她也得有所顾虑。

    瞧出她眉目间萦绕的淡淡愁绪,云窈试探地问道:“桢娘,你是在担心王菁会来寻你麻烦吗?”

    “若她还敢给你使绊子,你只管来云府找我。我素来看不惯她那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的样子。”

    女娘眼眸清明,韶桢明白她不是随口说说。

    她心中自是感激不尽,不过,她如今困扰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几番犹豫,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阿窈,你可知道云公子他的喜好?我还没想好该送他什么谢礼……”

    提到云琤,云窈的态度就没有那么温柔了,轻声嘀咕道:“送根草给他,都算是抬举他了。”

    韶桢是这般好的女娘,她才不会助纣为虐,让云琤染指韶桢。

    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阿窈,你说什么?”韶桢没能听清。

    云窈笑笑:“没什么,他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她说的也不算是假话,云琤自幼就被云家的繁文缛节约束着,不论是吃食,还是什么物件,喜好都得讲究一个度,久而久之,他便收敛心思,变得越发高深莫测。

    如果觊觎人妻能够算是一种偏好的话……

    “依我看,正所谓礼轻情意重,你不妨送他一盒茶花馅饼就好,”云窈道,“我回府的时候顺道带给他,也省得桢娘你跑一趟。”

    “这不好吧,我还是得当面与云公子道谢,以表尊重。”她虽认同云窈的前半句话,但是后半句不成,她不能让云琤觉着自己有失礼数,连带着看轻了陶文侃。

    云窈望进她澄澈的眼眸,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奈。

    早知今日,那会儿她如何都不会撺掇韶桢去见云琤,送她入虎口。

    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云窈瞧着一脸正色的韶桢,不好再多说什么。

    真是便宜了云琤。

    *

    这日,韶桢将一碟茶花饼与一碗汤装入食盒,乘坐马车来到云府。

    来的路上她便开始琢磨待会儿见到云琤要说的话,却没想到尚未跟门房讲明来意,一架华盖马车便悠悠停下,车铎声随风铛铛作响,从车厢内步履雅然走出的正是云琤。

    云琤今日穿着一身绛色的官袍,深红的颜色衬得他玉面更白,交襟衣领处的系扣被紧密地扣到顶端,也就是他脖颈修长,方不显得局促。

    那洁白的领子压在他凸起的喉结下,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主子,那不是韶娘子吗?”氿剑轻声提醒道。

    不用他说,云琤自然也看见了立在府门外的女娘。

    今日天气略热,站在烈日之下,不过片刻后背就能沁出一层薄汗。

    女娘没撑伞,拎着那食盒,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时,一双如含着清泓的眸子当即亮起来,叫周遭都黯然失色。

    就好像她非常期盼他出现似的。

    云琤不免心神微动,随即想到陶文侃是不是日日都能看见这样的她,目送他出门上值,等待他归家,日晒雨淋,都不曾缺失。

    毕竟羽林军内众所周知,他这个羽林监有位娴淑的妻子,经常不辞辛苦地送汤食来。

    也无怪乎陶文侃讲起韶桢的好处,能滔滔不绝地说出一箩筐的话。

    被女娘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的确有几分叫人艳羡。

    真正见着他,嗅见那阵幽冷的松香,韶桢那些打好的腹稿登时化作虚无,没了影子,脑中被一阵空白占据。

    明明是极其宽敞无边的外头,但云琤一靠近,周遭无端就变得逼冗了,他的气息沉沉地压过来,仿佛勒着她的喉咙。

    “韶娘子,有什么事情进去说吧。”眸光不露痕迹地掠过她额前的细汗,云琤道。

    “不用了。”闻言,韶桢连忙回过神来,她是有夫之妇,私下与对方见面已是不妥,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也算有个见证,能保全她跟云琤的清白。

    按说与人交谈该直视对方的眼睛,方能显得情意诚恳真切,但不知为何,她委实不敢多看云琤那双云山雾罩似的的眼。

    她自以为将这丝奇怪的情绪藏掖得很好,殊不知云琤一眼就看出,她似乎很怕他,或许是出于弱小动物对猛兽天然的惧怕。

    但他没有戳破她。

    女娘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小巧的耳垂又戴着那对眼熟的珍珠。

    珍珠泛着莹润的光泽,叫人很难移开眼睛。

    感受到落在自己头上的他的目光,韶桢磕磕绊绊,临时组织起措辞:“云公子,我、我今日过来,是想谢谢你在沈家牡丹宴上的相帮。”

    “这是我亲手做的鲜花饼与凉汤,聊表感恩,还请云公子千万收下。”

    说完,她心中的忐忑更甚,生怕他会直接推拒,或是展露出不喜,让她下不了台阶。

    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件事情,云琤眼里掠过几分了然。

    除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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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窈,他想不到自己身边还有谁敢将消息透露给韶桢。

    “陶兄走前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得信守承诺。你若有何闪失,他回来时,我也不好交代。不过是举手之劳,韶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他淡淡启唇,话中意思很明白。他做这些无非是在履行对陶文侃的允诺,她犯不着自作多情。

    这话不知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

    即便知晓了他的疏离是天性使然,韶桢还是愣怔了下,以至于他伸手来接食盒时,一时忘记了松手。

    两人的指尖于是短暂地交叠。

    触到的手背异常滑腻,让云琤沉静的眉眼出现了一道裂纹。

    对方的指尖像是点着一团火星子,韶桢猝然收回手,手背上炸开一阵酥麻的烫意。

    接下来韶桢匆匆告退,徒留云琤在原地若有所思。

    氿剑拎着那食盒跟在云琤身后,心里默想这位韶娘子当真是用错了法子。

    要知道,云琤口腹之欲极淡,之前另外几房的夫人以及表姑娘也送来过羹汤点心,要么被倒掉,要么就是落入了他的肚子里,无一幸免。

    此外,她还胆大包天地碰到了云琤的手!

    瞧将他家公子气得,连走路都比平日要快,就此失了端方淡然。

    不用云琤吩咐,他便贴心地命人去准备盥盆与熏香。

    正当他想当然地要处置那食盒时,被掩上的屋门忽然又被拉开,露出云琤那张微绷着的冷脸。

    下一刻,氿剑险些误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将食盒给我。”

    屋内,云琤垂眼盯着那雕花的食盒看了许久。

    他无疑已然后悔起刚刚的冲动。

    氿剑适才惊愕地几近要掉了下巴,就足以言明此事的荒唐,绝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心底却有一道分外鼓噪的声音在叫嚣,既然到了这份上,何不看看韶桢赠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看一看,不会有什么关系……

    他的手缓缓地搭上食盒,接着拉开屉笼,看见里头一层放着茶花形状的馅饼,另一层是所谓的凉汤。

    她大抵是考虑到薄胎瓷碗的外面会冒出水珠,又多放了一方吸水的帕子。

    真真是心细如发。

    那是一方杨妃色的帕子,帕子的角落绣着一朵半开的山茶花。料子又软又滑,好似他碰到的韶桢的手背。

    云琤用指腹摩挲着那朵山茶,颇有些爱不释手。

    不管是出乎何种原因,这帕子都不该被留下。

    可鬼使神差的,他攥着帕子凑近鼻尖,轻轻地翕动,仿佛兽类辨别气味似的,如愿嗅到那与韶桢身上如出一辙的淡香。

    那香气像是会蛊惑人的毒,一点一点地攻破他的理智,引得他丢弃伪装再次猛吸了一口气,像是怎么都闻不够,总觉得气味太淡。

    放下帕子时,他从那阵直达灵魂深处的着迷中抽离出来,惊觉自己竟然做出了这般出格的举动。

    云琤扯平唇线,面沉如墨。

    事情不该变成如此,一点若即若离的触碰就让他丢弃了引以为傲的镇定,乱了阵脚。

    他早该意识到的,从宝济寺出手搀扶她,到牡丹宴上让云窈替代自己出面拦下王菁,以至于今日收下她的食盒,他再三因为韶桢坏了规矩。

    他为何会被她搅乱心思,答案已并不重要。

    没关系的,云琤轻声重复,没关系的。

    他将那被自己攥得皱起的香帕展平,将其放进了博古架最西边一个上锁的匣子内。

    匣子里尘封着许多东西,他曾经有段时日最爱玩的九连环、一本被撕毁了的地方志怪、一只表面磨损的鞠球,一根已经不再蓬松的雀羽……那都是会诱惑他的神智、阻碍他荒废光阴的玩物,为了不辜负云家上下的期盼,他便将这些都舍弃了。

    如今的韶桢也会跟它们是一样的下场。

    他总能做得很好,将不该出现的情绪滴水不漏地敛进完美的皮囊里,这次也不例外。

    落锁的那一息,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显得尤为清晰。

    一个丢进人潮里都不会被注意到的女子,不值得他自毁声誉。

    他一定会将她从脑中剥离出去。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