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的黑暗比营地浓稠十倍。
谢无妄踏入林中不过百步,头上那点零星的月光便被密林枝叶完全遮挡。
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近处树干上留着新鲜的抓痕,泥土上的拖拽痕迹戛然而止,空气中也残留着若隐若现的腐臭味。
而那腐臭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可这林中却没有尸骨。
周围只有寂寥的虫鸣与林间树叶的沙响。
黑暗中,谢无妄无声地挑了下眉。
“既然你们不出来,那便我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将腰间无尽藏取下,灵力顷刻间在剑身纹路上流转出淡色金光,那光不刺眼,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
他扬手挥了出去,那道金光带着势如破竹的压倒性力量,在层层树干中硬生生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巨坑,霎时,金光如同白昼般将三尺之内照得通明。
金光所及之处,一切都纤毫毕现。
忽地,一道黑影从灌木丛中暴起。
但并不是追击,而是逃。
或者说,是引。
那只傀狼的速度惊人,四爪翻飞,银灰色的身影在密林中穿梭,倒像是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谢无妄唇角微微一扬,“很好,你既要引,我便随你。”
他追上那道黑影,一人一傀,速度极快,在密林中疾驰。
那傀狼并不是跑直线,而是左突右冲,在密林中绕出一个个诡异的弧度,时而跃上树干,时而钻入灌木丛,像是在做某种标记。
谢无妄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他没有用全力,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与傀狼保持一定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那只傀狼感觉到他在追,却又追不上。
倏地,那傀狼急刹,停在了原地,似乎并不打算再往前跑。
谢无妄停下脚步。
大抵是密林深处,这里没有丝毫光亮,还被一层淡淡的雾气迷着双眼。
他屏住呼吸,只能依靠听觉来闻声辩位。
前方五十步,有东西在动。
身后百米,有东西在缓缓靠近。
谢无妄微微侧目,将灵力再次灌注,这才在如此黑暗之下看清身前。
他眼前的银灰色的傀狼匍匐在地,幽绿色的眼睛在雾气中像两盏未灭的鬼火。
谢无妄的目光从那只傀狼身上移开,借着剑身上的金光扫向四周。
不是一只。
而是,近百只。
谢无妄呼吸微微一滞。
这些傀狼远比他见过的军用傀狼可怖的多。
头颅保留了狼的形态,但眼眶下颌等关键部位被金属加固,银灰色的血肉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扭曲的共生体,银灰色的甲片在金光下泛着淡淡光泽,那甲片上刻满了暗金色符文。
它们蹲伏在树干或匍匐于地,一双双幽绿色的瞳眸死死地盯着谢无妄。
谢无妄叹了口气,低声轻喃,“早知道这么多,就让墨七走中了......”
匍匐在灌木丛中的傀狼暴起,速度快的惊人,战立起来可抵一人多的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谢无妄门面。
谢无妄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下沉,堪堪避开那扑击的同时,剑身自下而上撩起,在傀狼的腹部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
傀狼腹部没有甲片护体,却也不是血肉触感,剑身划过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震得谢无妄虎口发麻。
傀狼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想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空洞的胸腔中挤出来的,带着金属的回响。
下一秒,狼群动了。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扑杀,而是有章法的合围。
三只傀狼从正面扑来,利爪撕裂空气,直取谢无妄的面门与咽喉。
左右两侧各有两只压低身形,贴着地面朝他下盘咬去。身后那几只则在等待,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谢无妄目光一凛,灵力自丹田涌出,灌入无尽藏。
剑身上的金光骤然暴涨,他手腕一振,一剑横扫,正面三只傀狼被剑气逼退,借着剑势向后跃开,落地时四足稳稳抓地,毫发无伤。
左侧的攻击又至。
谢无妄脚下一错,身体旋转半周,避开了左侧两只傀狼的撕咬,同时左手自腰间摸出三枚机铳弹丸,朝三个方向甩出。
弹丸落地即炸,腾起三蓬细密的钢线网,在空中张开成三面薄而韧的机关屏障,犬牙交错的钩刺嵌进地面与梁柱,暂时阻隔了狼群的攻势。
但不过一息,那些傀狼便用身体撞了上来。钢线网在连续撞击下剧烈震颤,细线勒入狼身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网面变形凸起,几欲断裂。
谢无妄抓住这片刻空隙,抬眸扫了一眼四周。
狼群的数量比他方才看到的还要多。
雾气中影影绰绰,幽绿色的眼睛层层叠叠,少说也有两百只。
它们并不急于全部投入战斗,而是分批次进攻。
“有意思。”谢无妄低声道,嘴角的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五指握紧剑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潮。
无尽藏上的金色纹路从剑身蔓延到他的手臂,那是剑与主共鸣的征兆。
既然退路被封,那便不需要退路。
谢无妄主动踏入了狼群之中。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剑光在银灰色的狼群中炸开。
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劈在傀狼甲片的接缝处,那是符文防御最薄弱的位置。被击中的傀狼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踉跄后退,但不过几息便又重新扑了上来。
它们不会流血,不会疲惫,不会恐惧。
谢无妄额角沁出薄汗。
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被压缩到不足十步。那些傀狼似乎不想再磨蹭,攻势骤然加急,一只接一只地从各个角度扑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谢无妄的剑越来越快。
狼群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他刚击退正面三只,左右两侧又有四只补上,刚斩断左侧那只的前肢,右侧那只便咬住了他的剑身。
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在密林中炸开,谢无妄手腕一震,灵力灌入剑身,将那只傀狼震飞出去,但剑刃上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无尽藏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警告。
谢无妄后退半步,背靠一棵巨树,将后方封死。
脚下堆满了银灰色的残肢和碎裂的甲片,黑色的黏液在地上汇成小溪,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但狼群没有减少。
雾气中,那些幽绿色、血红色的眼睛依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永远也杀不完。
难道傀狼王不在中路?
不对,这些傀狼进攻迅猛,且有谋划有策略,傀狼王绝不可能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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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远。
得想个法子将傀狼王引出来,这样被它们消耗不是办法。
谢无妄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狼群的进攻节奏太过整齐,不像是各自为战。每一次他试图向左突围,左侧的狼群就会骤然增厚。
他佯攻右侧,右侧的傀狼便会提前封堵。这不是狼群的本能,这是有人在指挥。
而指挥者,必须在附近。
谢无妄的目光越过层层狼群,扫向雾气最浓处。
傀狼王不会离得太远,但也不会靠得太近——它要保证指令能及时传达,又要保证自身安全。
按照军中傀狼的作战手册,狼王与前锋的距离通常在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间。
也就是说,那只银白色的畜生,就在他周围百步之内。
谢无妄忽然收剑,不再进攻。
他站在原地,破军插在身前的泥土中,双手撑着剑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姿态看上去像是力竭了,像是再也挥不动剑了。
狼群的攻势果然慢了下来。
前排的几只傀狼停在他面前约莫五步处,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但没有扑上来。
后排的傀狼也不再向前挤压,而是保持着包围的姿态,像是在等待新的指令。
谢无妄心中冷笑。
果然,它们接到的指令是困住他,不是杀死他。
只要他不反抗,不逃跑,狼群就不会主动进攻。
他在赌。
赌傀狼王会亲自来确认他的状态。
谢无妄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像是喘不上气。
他故意让身体向前踉跄了一步,无尽藏从泥土中被带出寸许,又重重插了回去。
这个动作看上去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恰到好处的狼狈,不多不少。
时间在僵持中缓慢流逝。
狼群没有动,但谢无妄注意到,前排几只傀狼的耳朵在微微转动,像是在接收某种信号。
它们的眼睛也在不断闪烁,幽绿色的光芒明灭不定,那是傀术回路在接收指令时的正常反应。
指令的频率变高了——这意味着指挥者正在犹豫,正在评估,正在决定要不要亲自来看一眼。
谢无妄又加了一把火。
他的膝盖忽然弯曲,整个人向下沉了一截,像是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的双手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头也低了下去,下巴抵着胸口。
无尽藏孤零零地插在泥土中,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从外面看,他已经彻底力竭了。
狼群的骚动越来越大。
前排的几只傀狼向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喉间发出急促的呜咽,像是在互相询问,又像是在向指挥者报告。
后排的傀狼开始不安地移动,银灰色的身影在雾气中来回穿梭,金属甲片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谢无妄低着头,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从雾气的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谢无妄的心跳骤然加速。
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开一道帘幕。
雾气之后,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傀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