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知被拍开的手停在空中,仿佛被他手心传来的温度烫了一瞬,猛地缩了回去。
谢无妄淡淡地撇了一眼昭知,见她反应如此大,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轻描淡写的将话题转移,“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现在已经没有旁人了,说罢。”
“我……灵识中有一缕静仪公主的残念。”
谢无妄微微一愣,随即瞳孔猛缩,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奇异色彩,“静仪公主?!”
昭知点点头。
“为何之前从未听你说起过?”
“在林家实验旧址带回来的那枚灵识玉碎片融入我的灵识之时,我便已经见过她了。”昭知说罢,她抬起那只还沾有谢无妄温热触感的手,轻轻抚上胸口,眼眸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亮,“她告诉我,非必要不可融合灵识玉,还将我的心火石冰封,但这次见到她,她又将心火石上的那层封印解开,我如今的心火石温度......”
她抬眼,定定地望向谢无妄,“已经突破原有的极限,停在了50%。”
谢无妄猛然蹙眉,“50%?!那你如今可有恙?”
昭知摇头,深深地望着他,“不,我没有异样,所以我才会如此急切地来寻你,若我无法控制心火石的温度上升,我怕你......”
他一改刚刚那副淡然的做派,走近昭知,“除此以外,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
昭知脱口而出,却本能地停了下来,她顿了又顿,对上谢无妄那双坦诚清亮的双眸,下意识想要闪躲,低下头,道:“她说,我的灵识玉可感应到其他碎片的存在,还说......另外三枚融合会非常凶险。”
谢无妄垂眸紧盯着她脸上的神情,他眯起眼,双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不满。
良久,他才道:“......倒是给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也就是说算上你已经融合的碎片加起来,一共七枚。除此之外,她没有同你说明其他三枚的下落?”
昭知摇头。
谢无妄说罢,也沉默下来,他陷入某种沉思,眉宇间的川字愈发地清晰。
昭知静静地望着他,突然上前两步,手心贴在谢无妄的额间,片刻,道:“你身上还是很烫。”
“你在发烧。”
谢无妄微微一愣,他模糊的视线一点一点凝聚在了昭知的脸上,近在咫尺,分明那样熟悉,却突然间地,变得有些陌生。
他猛然偏过头,避开了昭知的触碰。
昭知原本想将手撤离开来,却被谢无妄抢先一步躲了开。
昭知盯着谢无妄微微出神,指尖僵硬。
她眼底映着谢无妄的身影,涌现的金光异常明亮。
“谢无妄。”她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冷。
“咳……”谢无妄意识到自己举动太过明显,抬手掩唇,轻咳了两声。
他撑着一旁的案桌,气若游丝,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昭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我累了,你……回去吧。”
“……”
昭知没动。
谢无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点了点,饶有兴趣地看向昭知,“昭知,你最近越发……不听我话了?怎么,想回炉重造一下?”
这四个字落进昭知耳朵里,并未让她有半分恐慌,而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神色紧盯着面前之人。
她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隐隐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无妄抬手揉了揉眉心,烧得有些浑浊的思绪让他失了平日里的精准,连威胁都显得敷衍。
他走近昭知,垂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地,伸出指尖在她镶嵌灵识的位置轻点,“回去吧,过几日就要出发了,好好休息。”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昭知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良久,才回应道:“……好,我听你的。”
“……”
昭知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线微微绷紧,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门扉被她拉开一道缝,夜风裹着桃树香气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拂动。
“事不过三,下一次,我不会给你赶走我的机会。”
谢无妄一愣。
待他回过神,昭知素白的衣边早已消失在视线里。
谢无妄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怔愣地出了会儿神,他抬起手心,盯着刚刚触碰昭知的指尖又兀自看了许久,忽地自嘲般的轻笑一声,他转过头,将案上恍惚的烛灯倏地吹灭,屋室彻底黑了下来,只剩皎洁的月光映着这一地的寂静。
半晌。
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息,“不该这样的,谢无妄。”
三日后,寅时初,天色微熹。
谢府门前,轻车简从,车马齐备。
“少主,这个时辰走,老家主他可知道?”墨七坐在马车前,低声问道。
“若不此刻走,等十四他们来饯行,就走不掉了,那丫头定会让我带上她。”谢无妄眸色闪过一丝复杂,“此行不知凶险,等所有事情都有个结果,我再带她去东都。”
他说着,便见着衣清减、扮作随行文书的昭知从谢府门邸缓步走了出来。
谢无妄看着她那一改从前素净的服饰,反而换上了与他相同玄色的窄袖袍衫,衣边与他金色玄纹不同,映着淡淡的幽蓝。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原本要说些什么,但谢无妄犹豫片刻,习惯性调侃的话语还未到嘴边,便见着昭知并未多看他一眼,径直钻进了马车里。
“......”
谢无妄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
他默默忍下,同样钻进马车内。
马车外型看上去算是朴素,但内里却极大,暗藏乾坤,设有可固定的小型工作台的卡榫和存放工具的暗格。
“墨七,去帝都西门,我要在那里......等一个人。”
墨七点头,“是。”
他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弛,沉默地一甩鞭梢,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内,谢无妄倚靠在塌的里侧,轻合着双眼,头随着马车晃动轻微地左右晃动着,似乎睡了过去。
他离着昭知隔了半米远,像是故意为之。
昭知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在谢无妄上了马车,合上眼的一瞬,她骤然睁开了眼。
昭知眸底的金色如融化的琥珀,在马车幽暗的光线中静静流淌。
她盯着谢无妄。
谢无妄靠在车壁软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线,恰好落在他下颌的弧线上。
他生得极好,昭知一向知道——但此刻她盯着他的眉眼,像是头一次意识到这种“好”究竟意味着什么。
谢无妄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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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剑眉,却不凌厉,像墨笔在宣纸上提按顿挫后那最后一捺,蓄着未尽之意。
此刻那眉因高热未退而微微蹙着,眼睫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覆在眼下那层薄薄的倦色上。
他这几日大约没怎么睡,眼睑下方有一痕极浅的青,好在因着常年在外历练,淡淡的蜜色肌肤并不明显。
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向下,线条干净利落,到鼻尖处微微收束,带着一点克制的弧度。
唇色因发烧而比平日红了几分,却干燥,起了极细的皮。
昭知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她记得这双唇阖上时是什么样子,笑时是什么样子,偶尔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时又是什么样子。
昭知微微眯了下双眼。
她眸色一暗,绻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一瞬。
这一路,谢无妄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头朝昭知一侧歪了过去。
不知行了几许,车架顿停,车辙声戛然而止。
谢无妄原本便有些歪斜的身子因着惯性猛地朝下,眼看着额角就要撞在台上——下一秒,便被昭知的手心稳稳接住。
温热的触感令谢无妄心下一懔,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昭知垂眸望下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金色的暗流尚未完全隐去,像余烬将熄未熄的火,明明灭灭地映着他的倒影。
谢无妄的额角还贴在她掌心,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两人就这样望了一会儿。
“……到了?”谢无妄率先开口,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听起来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实的倦意。
“停了。”昭知答非所问,手指没有收回来,拇指几乎是无意识地在他太阳穴旁轻轻蹭了一下,“你还在烧。”
谢无妄坐直身子,唇角淡淡地勾了下,呢喃道:“还算有良心……”
“……”
昭知假装听不见,末了,又听到他懊恼的低声说了句,“怎么又忘了……”
“墨七。”他扬声朝车外道,嗓音已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脆,“到了何处?”
“回少主,刚过落霞坡,前面便是帝都西门了。”墨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您说要等的人,可到了?”
谢无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尚早,西门外的官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推着板车匆匆而过。
“再往前走走,停在槐树下等。”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昭知依旧正襟危坐,方才接住谢无妄的那只手却没收回去,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搁在小桌边缘,像是在回味什么。
谢无妄余光扫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方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一直没睡?”
昭知偏过头看他,眼底的金色已经彻底沉淀下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睡了。”
“睡了?”谢无妄明显不信,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睡了怎么接得住我?”
“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昭知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你头歪过来的时候。”
谢无妄眯着眼,紧盯她,仿佛想从她的面上看出些什么,黑沉的眸子隐隐透着不满,“昭知,你、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