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巷口吹过来,将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跳了一下。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说,“如果是为了害人,我会劝你收手。如果是不得已,我会帮你。”他顿了一下,“如果是因为过去的事,那已经过去了。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你。”
宋知宜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你不怕我骗你?”她的声音有些哑。
君复笑了笑:“你骗过我吗?”
宋知宜张了张嘴,想说“骗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有骗过他,她只是没有告诉他全部。那算骗吗?她不知道。
“你犹豫了。”君复说,声音里没有责备,“那就是没有。”
宋知宜低下头,看着门上那道光。光从灯笼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我想查一件事。”她忽然说。
君复看着她:“什么事?”
“等我理清楚。”
“好。”他的声音传过来,温和得像冬天的暖风。
宋知宜怔怔地看着他,明明是好奇的,才会大晚上的又来找她,可又这么轻易就不问了?
君复似是知道她所想,安抚:“不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想让你为难。等你觉得不为难了,再说给我听。”
夜色渐深,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粗重而杂乱,不止一个人。
“就是她们!”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女的,赢了几百两,别让她们跑了!”
宋知宜看不清,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来人的数量,七个,脚步沉重,呼吸粗浊,腰间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别着短刀。她下意识地往君复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等会儿离远一点。”
君复的手已经握住了灯笼杆,正要回头,一个黑影从侧面扑过来,一拳砸向他肩头。他侧身避开,灯笼脱手摔在地上,烛火灭了,最后一点光在地上跳了两下,熄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整条巷子吞没。
宋知宜的眼睛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东西,只能勉强分辨出人影的轮廓。但她的耳朵比任何时候都灵敏,风声、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刀出鞘的声音,全都清清楚楚地在她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画面。
“别动。”她对君复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一只粗壮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抓她的肩,她矮身一蹲,肘尖狠狠撞在那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又一个从正面冲过来,拳风扑面,她侧头避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那人惨叫一声,跌出去撞在墙上。
但人太多了,她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每一次出手都只能靠听声辨位,来不及判断对方的下一步动作。第三个人的短刀劈下来,她听出了风声的方向,侧身闪避,刀锋擦着她的袖口划过。第四个人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脖子,她屈肘往后一顶,那人吃痛松手,但第五个人的拳头已经砸到了她肩上。
她闷哼一声,退了一步,背抵住墙。
黑暗中,她听见君复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然后是君复的闷哼,是被推搡时发出的声音。
“君复!”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一个打手狞笑着朝她逼过来:“小娘子,赢了钱就想跑?把银子交出来,爷饶你一命。”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宋知宜听见一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她猛地转头,黑暗中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刚才还站在她面前的打手已经倒在了地上,而另一个人影站在君复刚才的位置上,身姿笔直,气质与方才的君复判若两人。
“君复?”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但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在黑暗中移动,就像一阵风。然后是第二声惨叫,第三声,第四声。骨骼断裂的声音、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短刀落地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此起彼伏。
宋知宜靠在墙上,一动没动。她听见了那些打手惊恐的叫喊:“这个人疯了!”“他、他怎么——”然后是更多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七个人全部倒在了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响。巷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夜风里的雪水味,刺得人喉咙发紧。
宋知宜慢慢直起身。那个黑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风将他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
“君复。”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那个黑影晃了一下,然后朝她走了两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朝前栽倒。
宋知宜冲上去接住了他。他比她高大得多,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沉得像一袋石头。她踉跄了一步,膝盖跪在地上,抱着他,没有松手。
“君复!”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君复,你醒醒!”
他没有反应。额头上有血,温热的,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是刚才被人推搡时撞的,还是打斗中受的伤,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呼吸还在。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青棠的声音在巷口响起:“知宜?怎么了?我听见……”她的话忽然断了,显然是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影。
沈砚清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一些,光照进巷子里。程青棠倒吸了一口凉气,沈砚清的脸色也变了。他们看见宋知宜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昏迷的君复,裙摆上沾满了血,脸上有血迹,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怎么回事?”沈砚清快步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君复的脉搏。
宋知宜的声音很平,却有些紧:“赌坊的人追来了。他……”她顿了一下,“他忽然像变了个人,把所有人都打了,然后就昏倒了。”
沈砚清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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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君复脸上扫过,落在他额角那道伤口上。伤口不大,但血一直在流。
“先回去。”沈砚清将君复从宋知宜怀里接过去,背在身上,“青棠,去药铺准备热水和伤药。”
程青棠点了点头,转身就跑。沈砚清背着君复走在前面,宋知宜跟在他身后,程青棠牵着她。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快速地移动。
君复的头垂在沈砚清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宋知宜看着他模糊的侧脸,想起方才黑暗中那个身姿笔直、出手凌厉的身影,和平时温和疏离的君复判若两人。那不是她认识的君复,虽然她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
药铺的灯亮了起来。程青棠已经烧好了水,准备好了药箱。沈砚清将君复放在里间的榻上,程青棠替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宋知宜站在门口,看着程青棠忙前忙后,看着沈砚清在一旁帮忙递药,看着君复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程青棠擦了擦手上的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头上的伤不重,昏倒可能是别的原因。我不是专治这个的大夫,不敢说。”
沈砚清站在榻边,看着君复的脸,沉默了片刻:“他以前在京城出过意外,头部受过重伤,大夫说可能留了淤血在脑子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担忧,“今天又撞到了,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宋知宜听懂了他的意思。也许撞到了旧伤,也许是淤血散了,也许是想起了什么。
她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君复的脸。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又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君复。”她轻声叫了一句,他没有反应。
程青棠和沈砚清对视了一眼,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屋里只剩下宋知宜和昏迷的君复,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宋知宜握着君复的手指,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现在他躺在这里,因为她赢的那些钱,因为她惹的麻烦。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道他在昏迷中能不能听见,“又害了你一次。”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君复平稳下来后,她走到桌前,点了一盏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一支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她落笔,写了几行字,折好。打开窗,一声特殊的哨声响起,夜色里掠来一道黑影,通身覆盖着墨色羽毛,流转幽幽靛蓝微光。宋知宜将信绑好后,又消失于夜色中。
她要查清三年前京城的事,查镇南王谋反那一夜,君复和他祖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要知道,君复的祖母和君复,到底是不是因为她才遭遇不幸。
如果是,她欠他一个交代。如果不是,她也需要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