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宜抬起眼,看着他。
王易咽了口唾沫:“京城传来的消息。”声音压得更低,“长公主的陵墓被盗了。”
宋知宜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易没有注意到,只顾着往下说:“据说是腊月初一的事,今早才传到容城。说是陵墓被人挖开,陪葬的金银玉器丢了大半。”想压住声音又惊得压不住,“最离奇的是棺材是空的。”
宋知宜将茶盏慢慢放回桌上,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空的?”她问,声音似听不出什么情绪。
“空的!”王易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衣冠,据说连棺椁上的钉子都是好好的,打开就是个空棺。有人说长公主当年根本没死,是诈死脱身;有人说是有高人做法,尸身化去了;还有人说这根本就不是真墓,是个疑冢。”
宋知宜没说话。
“掌柜的,”王易好奇地看着她,“您说,长公主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啊?”
宋知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王易莫名打了个寒颤。
“我怎么会知道。”她说,“去把门口的货收了,要沾湿了。”
王易应了一声,不敢再问,跑出去收货。
宋知宜站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
空棺?她假死的时候,棺材里放的是替身的尸体。那个人与她身形相似,面部被毁,无人能辨认。
她以为万无一失。但现在,消息传出来了是空棺材。肯定不是被盗墓贼盗走后散播的消息,他们盗尸体无用,盗墓贼真盗了也不会声张。况且他很怀疑哪来这么大胆子的盗墓贼敢盗皇家陵墓。那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是谁?看来有人怀疑了,想逼她现身。“王易。”她开口。
“在。”
“这些话,在外面不要乱说。”她的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肃,“传到不该传的耳朵里,会惹麻烦。”
王易连忙点头,缩着脖子理货去了。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檐下融雪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有人在轻轻地叩门。
宋知宜坐在柜台后,手还搁在账册上,目光却不在那里。
长公主,她的封号是安平。先帝的长女,当今皇帝的姐姐。她的生母早逝,养母是那位姓梅的女子——后来的皇后,当今皇帝的生母。为了报答恩情,她辅佐弟弟坐稳皇位,为他挡下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坐在龙椅上的人原本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三年前,她诈死脱身,离开了京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弟弟。第二天对外宣布长公主病薨,发丧下葬。
宋知宜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从舌尖漫到喉咙里。她将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冷意透入骨髓。
“阿宁。”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是你派人挖的吗?还是别人?”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树干,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到柜台后,拿起账册,翻开,目光落在数字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傍晚,君复来的时候,宋知宜还坐在柜台后。暮色从门板缝隙里漏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京城的事,你听说了?”她问。
君复在柜台前站定,看着她。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听说了。”
“长公主的陵墓被盗,棺材是空的。”宋知宜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你觉得,是谁做的?”
君复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但我认识一个人,他可能知道。”
“沈砚清?”
“是。他家里有人在大理寺供职,消息比外面传的准。我已经托他去打听了。”
宋知宜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将账册合上,放在一边。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知宜。”君复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在担心什么?”
宋知宜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我在想,”她说,声音很轻,“如果长公主还活着,她会怎么做?”
君复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她会继续活得好好的,不让任何人找到她。”
宋知宜的睫毛颤了一下。
君复没有追问,从袖中取出一枝红梅,还是花圃里那株,开了大半,花瓣上还沾着雪水。他将梅枝放在柜台上,推到宋知宜面前。
“窗台上的谢了,换一枝。”
宋知宜看着那枝红梅,伸手接过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将青瓷瓶里那几枝枯梅取出来,放在一旁,换了新水,将新梅插进去。红梅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艳,像一小团火。
她转过身,看着君复。
“如果,”她说,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长公主真的还活着,你会告诉别人吗?”
君复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自己选的路。”君复的声音很轻,“她选了离开,就一定有她的理由。旁人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
宋知宜的手指在青瓷瓶上轻轻摸了一下,瓶身光滑冰凉,和她的指尖一个温度。
“哪怕追查她的人是皇帝?”她问。
君复沉默了片刻,语气肯定:“哪怕是皇帝。”
宋知宜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看着窗台上那枝新插的红梅,花瓣上的雪水慢慢化开,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像眼泪,又不像是眼泪。
她只是觉得,这个冬天,忽然比往年都冷了一些,明明江南冬天的冷意是远比不上京城的。但有人站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却让她觉得冷意不像过往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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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复见宋知宜心情不好,没有急着走。他沏了一壶茶,倒了两盏,将其中一盏推到她面前。
“今天的事,让你想起京城了?”他问,声音很轻。
宋知宜端着茶盏,没有喝:“是有些想起以前的事了。”她垂下眼,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成一团。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你不喜欢京城?”不是疑问。
宋知宜抬起眼看着他:“那你呢?”
君复沉默了片刻。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晃了晃,光影在窗纸上摇曳。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摇曳的光影上,像是透过它看见了很远的地方。“我也不喜欢。”他说。
“为什么?”
君复没有马上回答。他将茶盏里的残茶泼在地上,又倒了一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从小因为一些原因我不常在京城。三年前中秋前,我回到京城。”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的事,“不到一个月,我祖母去世了。同一天晚上,我出了意外,差点没能活过来。”
宋知宜的手指猛地一紧,茶盏在掌心微微倾斜,茶水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三年前中秋?”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三年前中秋。”君复点了点头,“那天京城很乱。街上到处都是兵马,说是有人谋反,朝廷在平叛。我祖母白天出门还好好的,路上心疾发作,突然就不行了。府医不见了踪影,也没办法进宫请御医。我出门去找大夫,在路上被人暗算了。等我醒过来,祖母已经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稳,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此刻却微微蜷着,像是在忍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镇南王谋反。”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镇南王野心勃勃,积蓄多年,终于按捺不住。但他最终失败了,是安平长公主平定了那场叛乱。那一夜她亲自坐镇皇城,指挥禁军,将镇南王及部下一网打尽。”
宋知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我休养了很久,一直无缘得见公主其人。”君复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她猝然离世。听说是为了朝廷耗尽心力,才早早离世。她替朝廷除了一个大患,也替我报了仇。”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枝的红梅上,仿佛看见了那个精彩绝艳的女子。
“我一直想当面谢她。”他说,“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宋知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她就在你面前”,想说“她不是故意害死你祖母的,她不知道会连累到你”。但她什么都说不出。
她在设计这一切时不知道会牵连皇城中无辜之人吗?不,她知道的,她故意将镇南王逼到没有退路,只能动用最后的底牌奋力一搏,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彻底铲除镇南王所有的势力。可这样危及的人必然不会少,当时她并不觉得计划有什么问题,可如今她好像有些后悔了。